第三百三十五章 鄭玄(下)(2/2)
見孔融張口欲言,鄭玄悠悠道:「這天下之事,各司其職才是本分,沒有人能夠通曉萬法。書中經義確實微言大義,其中道理也確實浩如煙海,但這都是先賢所見所聞之事。
然而世殊時異,滄海桑田,先賢所見所聞,與我們所見所聞,卻是大不相同。夫子可知大漢官制?荀卿亦未見過大一統之盛況。
太常之職責對於我等而言確實是爛熟於心,可若臨時有變,你可知該如何處置才能盡善盡美?這些都非一蹴而就之事,經學是道,官場又如何不是道了?老夫好經學,於為官一事上可謂一竅不通,若是為官,那只能是禍國殃民罷了。
是以老夫從未有過為官之念,只想耕讀授學,當初朝廷禁錮,老夫反倒是鬆了口氣,因為再也不用擔心被朝廷徵辟。」
當初黨錮之時,鄭玄已經是名滿天下的大儒了,在東萊耕地授學,並未為官。卻因為早年曾被黨人領袖之一的杜密征為吏員,故而被一併牽連。
後來黨錮解除,朝廷大員爭相徵辟鄭玄,其中大將軍何進的徵辟令難以躲避,鄭玄不得不往京城一行,但不著朝服,僅隔一宿便逃離京城。
其所作所為,確實是不想為官之舉,而世人也多認為他不屑為官,卻不料鄭玄心中竟是認為自己才不配位,才不受徵召。
聽完鄭玄一番話,孔融已是目瞪口呆,喃喃道:「先生竟是做這般想法嗎?」
鄭玄輕輕點頭,嘆道:「老夫畢生所求,便是整理百家之學,念述先聖之元意,此事便已耗盡心力,竭盡才能,於為官一道上確實難有建樹。
是以當初在憤恨之後,再閱覽子干之書信,老夫卻是自知犯了大錯。青冀相隔千里,老夫僅憑傳言便武斷的指責一名疆臣,此為一;不明實情,不曉背景,卻妄議他州政務,此為二;子干天下名臣,懿德大雅,克堪王臣,非我所及,老夫卻因傳言而傷故友之情,此為三。有此三錯,老夫卻是難掩愧疚啊。」
「既然先生認為自己錯了,那為何……」
「文舉,你還是不明白,老夫錯的是武斷的行為。老夫至今仍對冀州內情不甚明了,唯有盧子干書信簡述,若是憑此便斷定劉玄德未曾有錯,還發聲援護,這豈不是又鑄下大錯?
故而老夫此時亦很是期待與劉玄德會面,一是當面致歉。二則是觀其人,察其行,若確為老夫之錯,自當向天下人謝罪。」
孔融肅然起敬,拱手道:「先生今日所授,學生受益匪淺。往昔常有懷才不遇之感,今日先生一言,卻是如晨鐘暮鼓一般敲醒了學生。朝廷之舉薦就如今看來,卻真的是對先生的侮辱。」
鄭玄喟然道:「察舉名士,舉賢良方正本是好事,可朝廷如今徵召之人,卻是一意以名聲為先,反倒是落了下乘。似老夫這般空有虛名之輩,便是十人,也難比朝中那些摸爬滾打為政數十年的郎官。
與其舉老夫為高位來邀買人心,倒不如好好考察一下那些不得志的官員,他們才是朝廷的基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