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四章 暗流涌動(五)(2/2)
沮授長嘆道:「荀相真是有先見之明啊,這般麻煩之事,本該由他來主審的。」
鍾繇忽的道:「其實也未必有多麻煩,只要審氏之罪名由審別駕來檢舉,自然就給後世立下了一個範例。非得是自首之人才能減免處罰。」
「審正南……殺他容易,可讓他將家族中人送進大牢和送上斷頭台,何其難也。」
……
鄴城監牢,幽暗深邃,這裡是整個鄴城最黑暗的地方,裡面常年充斥著各種聲音,哀嚎、求饒、辱罵、痛哭、大笑,不一而足。
而自鍾繇上任以來,鄴城上上下下都被重新梳理了一遍,即便是大牢也得到了「照顧」,漆黑的牢獄中第一次透入了一絲微光,莫名其妙的暴斃、受傷、逃獄再也沒有出現過,世代為牢吏的老滑頭們也第一次遇到了麻煩。
雖然不至於洗心革面做大善人,但卻是收斂了很多,生怕撞在那「鍾閻王」的手裡。
踏入這黑暗之地,劉備有些感慨:「元常當真大才,細微處見真本事啊。」
李澈微微點頭,換做他來還真做不到這般程度。大牢是天下一等一的陰暗之地,充斥著罪惡與黑暗,這是天下人的共識,也少有人願意做牢吏。
而在古代,將這些牢吏拘在這裡的正是「賤籍」。他們是牢吏,他們的父親和祖父是牢吏,他們的後代也會是牢吏。大牢如同他們的家,流水的縣官鐵打的牢吏,對於上官陽奉陰違真是再正常不過了。
而官員為了方便管理,也往往對他們的行為不管不顧。犯人進了這裡,總是要先「孝敬」一番這些地頭蛇,否則今後長久的歲月里,這些人會讓犯人知道什麼叫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若沒有過硬的手段,莫說你是縣君,就是府君、將軍也沒用,隨便打殺了這些人,你還真找不到幫你管束大牢的人才。鍾繇能把他們治服,確實是不容易。
李澈聳聳肩道:「如此,倒不必擔心審正南出了什麼差錯。」
一間打掃的乾乾淨淨,近乎一塵不染的牢房裡,審配穿著囚服靠在牆上,借著燭火閱讀。
雖然是待審的案犯,但有鍾繇的關照,審配自不必像其他犯人一樣忍受骯髒、雜亂的環境。食物特別提供,每天有人打掃,還有筆墨紙硯、書籍、油燈燭火提供。
只是驟然自高位墜至深淵,審配能夠這般快的調整心態,靜心閱讀,也顯示出其非凡的心境。
劉備與李澈就站在黑暗裡看著,一直到審配看完一卷,停下歇息時才出聲道:「正南,雅興不錯。」
審配一愣,旋即大驚,起身行禮道:「大牢污穢之地,大王千金之軀怎可輕入?還請速回!」
獄卒打開牢門後識趣的退下,劉備和李澈走了進去,盤膝坐下,拿起審配方才閱讀的書看了看,輕笑著問道:「正南在看《漢書》?還是《霍光金日磾傳》,倒是有趣。」
見劉備沒有離開的意思,審配也只好回道:「罪臣靜思己過,忽的想到了霍子孟,便請人送來一卷品讀。」
「哦?」劉備饒有興致的問道:「正南可有所得?」
審配看了看李澈,還是咬牙道:「多謝衛將軍及時出手,將危險扼殺。」
李澈險些笑出聲,審配這樣子顯然心裡還是不怎麼痛快,也難怪了,縱然從《霍光傳》中找到了一些既視感,憂心自家人會不會和霍氏一樣好自作主張,但想到全家馬上要一起上路,還是李澈推的,佛也得生起心頭三分無名火。
劉備擺擺手,示意李澈不要說話,微笑道:「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姓霍氏。正南以為如何?」
審配神情一凝,靜思片刻後答道:「罪臣認為宣帝仁至義盡,霍子孟齊家無能,以至養出一群野心勃勃之輩,險些顛覆了漢家江山。宣帝未將其株連,足見仁厚。」
「孤認為宣帝做的倒是些分內之事。」劉備收起笑容,喟然道:「遙想當年,天下動盪,霍子孟一力扶持漢家江山,迎立宣帝,忠心耿耿,立下了汗馬功勞。至於此後之事,無非是家人作祟,又如何能株連到功臣身上?
但孤亦為霍子孟而可惜,本是一代名臣,可與周公、蕭何相提並論,卻因家風不嚴,以致死後還遭牽連,落下千古污名,何其可惜?《禮》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既以天下事為己任,何以不先掃自家之塵埃?」
劉備臉上露出不勝唏噓的表情,顯然是真的很可惜霍光的身後名。而審配仿佛被一道晴天霹靂擊中,渾身呆滯,不發一言,眼眶微紅。
李澈也有些嘆息,株連這事在古代是名正言順的,一人出事全家連坐才是常理,漢宣帝不追究霍光,已是被奉為仁義,更休提劉備如今的表態了。
幾百年後就有個好例子,霍光這邊還有心跡難以證明,李績可是真正的大唐忠臣,三朝元老,還是武則天的大恩人。
然而李敬業這坑爺玩意兒起兵造反後,武則天直接刨了李績的墳,掘墓砍棺,還奪了他被恩賜的李姓。
雖然武則天素來心狠手辣,但從她的舉動來看,大罪追溯死人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而劉備如今話里話外的意思,顯然對活著的審配也不打算株連,這由不得審配不動容。
雖然審氏之罪行還夠不上謀逆,但那兩大箱子罪證加起來,主犯斬首,全家流放肯定是夠了的,任誰也說不出個不字。
劉備親入監牢表態,雖是收買人心,但確實情真意切。
審配顫抖著伏地泣聲道:「大王萬不可因罪臣而不顧律法。法者,國之綱紀,豈可等閒視之?此間諸事,皆因罪臣未能齊家,以致闖下偌大禍事,罪臣罪有應得,有大王今日之言,罪臣死而無憾。」
劉備扶起審配,鄭重道:「孤不問其他,只想聽正南一言,族中之事,正南當真不知?」
望著劉備,審配喉嚨微動,最終還是泣聲道:「罪臣無能,確實未有察覺。」
「既如此,誠如衛將軍所言,株連便是毫無道理之事。」劉備肅然道:「僅僅因為有罪者與正南同為審姓,便要將正南一併株連?何其可笑?
正南有罪,罪在持家不嚴,但其餘罪名,孤相信與你沒有半分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