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亂世(1/2)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這是曹操在幾年後嘆息之下作出的詩,感嘆生靈塗炭、民生多艱。
事實上自五年前,巨鹿郡的那位大賢良師舉旗造反開始,東漢王朝那虛假的繁榮就被徹底撕碎。雖然還不到幾年後那「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的慘狀,但白骨露於野卻是屢見不鮮,正如李澈一人行道上所見。
而雒陽城外的狀況相對來說要好上不少,每天各大關隘放入的難民事實上是有數的,畢竟是都城外,不加節制的放難民接近,萬一裡面再蹦出一個「蒼天已死」怎麼辦?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不管張角是抱著怎樣的想法起事,客觀上他還是讓貴戚們認識到了民眾的力量,敲響了東漢王朝的喪鐘。
黃巾之亂雖然不過一年便告平定,但各地此起彼伏的黃巾餘部卻無時無刻不提醒著王侯們,民眾已經不再是牛羊了。
故而公卿們雖然背地裡痛罵何進「假仁假義」,放難民進關,但還是不得不對難民加以安撫。
再加上何進帶頭,滿朝公卿也都還要點臉,也就割肉般的拿出部分家財做些善事。難民們雖然飢腸轆轆,終歸是勉強能活著。而出現死者也會有人專門拖去埋了,不至於出現白骨露於野的場景。
只是衣不蔽體、皮包骨頭的難民仍然群聚郊外,幕天席地的躺在地上,也不是什麼令人欣慰的場景。
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年,面色飢黃,頭髮髒而散亂,皮包骨頭的身體上散散的披著幾根布條,一條稍寬些的麻布系在腰上,腳上也沒有鞋子,這就是他全身的衣物了。
他此時正跪在一名中年人身邊,眼睛通紅,身子不住的顫抖,表情有悲傷、也有恐懼。
中年人已經奄奄一息了,虛弱的連眼睛都睜不開,看樣子本是一個頗為壯實的男子,卻生生因為飢餓與疾病變成了這般模樣。他顫巍巍的抬起手想撫摸少年的臉龐,卻連這點力氣都使不出來了,手臂只是微微離地就再也無法抬高半分。
少年見狀連忙趴在地上,把自己的臉貼了上去,中年人似乎想笑,使勁彎起了嘴角。
正在這時,一陣敲鑼聲傳來,如同死屍版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難民們仿佛一下活了過來,順手抄起自己臉邊的碗就往聲源處跑去。
然而沒人出聲,一聲不發的情景配合上鋪天蓋地的難民移動,著實令人恐慌。
少年面上也露出喜悅的表情,拿起兩個碗就要跟上隊伍,卻又遲疑的望了望中年人,中年人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少年一咬牙,還是跟上了隊伍。
……
何進作為大將軍,其府上搭建的粥棚共有五座,緊鄰皇家搭建的九座粥棚。而荀氏的粥棚卻比較偏遠,畢竟雒陽不是荀氏根據地,如今的荀氏也沒幾個在雒陽的高官。
不過卻正方便了荀彧與荀攸觀察劉備,因為劉備托曹操搭建的粥棚處在最邊緣,離荀氏的粥棚不遠。
隨後二人便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一幕,朝中新貴,秩六百石的劉議郎並沒有進入粥棚,而是穿著一身破爛的粗布麻衣,臉上拍滿灰塵,擠在難民中排隊。
正值季夏時分,雒陽的天氣依然炎熱,此時雖是申時,但餘溫未散。莫說擠在難民中,哪怕只是離了這涼棚,二荀就會一陣不適。
「他……這是?」荀彧略有些困惑,他深居簡出,卻是沒怎麼見過這般情形。
荀攸倒是心下瞭然,解釋道:「這是為了檢查施粥者有沒有剋扣糧食,若是直接進入粥棚,很有可能會遭受蒙蔽,劉玄德並非清談士人,倒是頗知這些門道。」
荀彧頓時恍然,面色複雜的道:「公達所言『高祖之風』,誠不虛也。」
「承平百餘年,都忘了暴秦因何而亡、高祖因何而王。劉氏後裔能出此人,倒是天意不絕炎漢啊。」荀攸閉目嘆息道。
「公達也認為朝廷已經無藥可救了?」
荀攸冷笑一聲,悠悠道:「若只是朝廷爛了,尚還有藥可醫,如今天下皆已喪亂,疾已入骨髓,便是留侯復生,又能如何?」
荀彧感傷道:「同為漢室宗親,一人迷信讖緯之言,為一己之私妄開州牧大權;一人卻效高祖故事,仁而愛民,差距何其之大也。」
「劉君郎,鼠輩耳!自三皇五帝以來,何曾有靠讖緯之言而成就王霸之業者?霸業的關鍵就在那裡,然而鼠輩蠅營狗苟,對此不以為然,終有敗亡之日!」荀攸一臉不屑的說道。
劉君郎,即益州牧劉焉。此公見天下大亂,意圖跑去交州割據以求自全,於是在去年上書靈帝,選清名重臣以為州牧,鎮安方夏。後來聽信方士讖緯之言,認為益州有天子氣,於是又上書請為益州牧,此事後來傳開,劉焉一時成為笑柄。
州牧秩兩千石,位在郡守之上,其擁有名正言順的管理所屬各郡軍政的權力,與刺史完全不同,劉焉為一己之私開州牧之端,事實上是在漢王朝這座已經到處漏風的破房子上又踹了一腳,再思及他為宗室,更是令人恥笑。
荀彧再看看前面的劉備,被難民擠壓也沒有絲毫不悅的樣子,忍不住問道:「這劉玄德確實不一樣,有吞吐天地之志、仁恕愛民之心,然而其才能如何?」
「對於人主而言,這重要嗎?」荀攸反問道。
荀彧一時失語,確實,人主之強在於駕馭群賢,而不在智謀高低。
就像高祖所言,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他不如韓信;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他不如張良;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他不如蕭何。然而他能駕馭三人,故能得天下。
「其人度量如何,看來彧也無需問了。」荀彧忽的一笑,只見那邊隊伍發生擁擠,劉備一時沒有站穩,被難民擠了出去,混亂中還挨了兩腳,其不驚不怒,也沒叫衛士拿人。只是拍拍身上灰塵,然後又硬生生擠了回去。
二人見劉備這般模樣,不由得相顧而笑。
荀攸笑問道:「小叔父覺得此人如何?」
「一身遊俠之氣,爭強好勝,無君子之禮,無君子之儀,無君子之自重。」荀彧先是一通批判,繼而笑道:「有君子之仁,君子之度,足矣。」
「可願隨之?」
荀彧低頭沉吟了片刻,還是搖搖頭道:「不夠,僅憑這些還不足以讓彧奉其為主。公達,若你未與他定下約定,彧或許會與他一見如故。但如今若是彧再奉其為主,那便不是你我二人之事了,對於如今的他來說也未必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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