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何時忘記(2/2)
當年李非煙遵從父親的意願,下嫁給李道師,不同於性格較為柔弱的姐姐李卿雲,李非煙的性格強勢,而且李如師也遠比不得李道虛,境界修為還要遜於李非煙,所以李非煙很是看不起自己這個只有一副好皮囊的丈夫,平日裡對李如師嚴密約束,使得李如師成為全宗上下無人不知的懼內之人。
李玄都輕咳一聲:「師姑,李師叔如今已經不叫李道師,而是改名為李如師了。」
李非煙一怔:「李如師?這不是平白矮了一輩嗎?」
李玄都將李如師改名的經過緣由大致說了一遍。
李非煙聽完之後,勃然大怒:「我早就知道他是個軟骨頭,沒想到他根本就是沒骨頭!名字是師父給的,也能隨意改嗎?竟然不要臉到這般境地,等我回了清微宗,非要讓他跪上三天三夜不可!」
雖然李玄都與李如師不和,但是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還是有些身為男人的兔死狐悲之感。李如師固然不是好人,但是他徹底倒向自己的師兄李道虛,而不是與自己的妻子站在一起,除了大勢所趨之外,恐怕也是過夠了這種懼內的日子。在這個世道,沒有尊嚴的男人誰都瞧不起,李如師寧願臣服於另外一個強大的男人,也不願匍匐在自己妻子的腳下,便是此理了。而且聽李非煙的口氣,讓李如師罰跪也不是第一次了,平心而論,換成李玄都,是絕對忍受不了的。所以還是他的秦大小姐好,不是李非煙這種強勢性格。
不過這些話,李玄都是不敢付諸於口的,兩人已經超過十年未見,若不是再次見到李非煙,李玄都甚至回憶不起李非煙的相貌,兩人無論如何也算不上熟悉,交淺言深則是江湖上的大忌。
李非煙自然也感受到了李玄都的疏離,怔了一下,隨即搖頭道:「當年那個小紫府還是長大了,難道你覺得我會害你不成?」
李玄都搖頭道:「當然不會,若非有師姑出手,我已經凶多吉少。只是這些年來行走江湖,養成了習慣,還望師姑見諒。」
李非煙輕嘆一聲:「我在鎮魔台上被困多年,鎮魔台乃是正一宗禁地,等閒人不得入內。這些年來,除了張靜修和一個名叫張非山的少年,我幾乎沒有見過其他人,這麼多年來,看著同樣的山景,早已麻木,過去種種,歷歷在目,還當是昨日一般,現在看來終究不是了。」
李玄都想起一事,不由問道:「師姑又是如何認出我的?」
李非煙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雖然你長大了,但是還是有你小時候的影子。只要記得,就能認得出來,不僅是你,就算是冰雁在這兒,我也能認得出來,只是你已經記不得我了,所以我才會問你是否忘了我這個師姑。」
李玄都無言以對。
李非煙有些黯然,沒了剛才面對敵人的飛揚跋扈和剛剛脫困的意氣風發,因為她發現周圍的一切都已經變了,自己的丈夫因為入贅的緣故而改了姓氏,現在連名字也改了,當初那個眼神清澈見底的小小少年,此時已經長成了大人,原本如清澈小潭的眼神變成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渾身上下隱隱透出殺氣,與那些清微宗同門們別無二致。李玄都如此,陸雁冰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她好像被丟在了十幾年前。
李玄都見到李非煙黯然神傷的樣子,思緒起伏,許多已經淡忘的記憶又從腦海深處涌了出來:這位師姑曾經帶著他和陸雁冰乘鯨出海,飄蕩八百里;曾帶著她們兩個去一些荒無人煙的小島,順帶捉些海魚,在海灘上烤魚;也曾帶著他們去過她的家中,李玄都記憶尤為深刻的是在她的家中有一口自鳴鐘;甚至在這些記憶中,李元嬰的身影也不時出現,遠不像後來那般老死不相往來。
這些瑣碎記憶,只是隨著時間漸漸淡忘了。此時再回想起來,李玄都恍然驚覺,他在少年時,雖然沒有父母,但是有這麼多的長輩,他和陸雁冰曾經是那般和睦,甚至他與李元嬰也有過真摯的笑臉。
那麼,他們又是在什麼時候把這些忘記的呢?
為什麼那個曾經乖乖跟在李玄都身後的小丫頭會變成現在的牆頭草?為什麼在李元嬰身後的跟屁蟲少年又與李元嬰互相視若仇讎?
李玄都忍不住捫心自問。
那些本以為會一直相親相愛的兄弟姐妹、長輩晚輩,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是因為後來的爭權奪利?還是僅僅因為長大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