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佛道(2/2)
圓覺沒有否認大天師的說法,而是又問道:「既然佛本是道,為何又要強分三教?直接儒道並稱豈不更好?」
聽到這話,李玄都終於從大佛上收回了視線,望向這位年輕僧人,開口道:「老廢蘭陵已可悲,著書強欲曉當時。一言性惡真成繆,讀者何雲但小疵。」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視線又都轉到了李玄都的身上,圓覺也望向李玄都,合十道:「不知李宗主此詩何意?」
李玄都問道:「這首詩說的是誰?你可知道?」
未等圓覺回答,錢青白已經接口道:「這是前朝的詩作,說的是古代儒門聖賢荀卿。」
「正是。」李玄都道:「聖人曰:『性相近。』聖人承認有人性,但未說人性是什麼。亞聖曰:『人性善。水信無分於東西,無分於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可就在亞聖之後,荀卿又提出了人性本惡。荀卿曰:『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可見在儒門之中也有種種分歧。後來荀卿的弟子又開創了法家,祖龍用法家之道,一統天下,試問,法家與儒門關係為何?應不應該將儒家和法家分開?」
圓覺怔住了,想了想只好回答道:「應該分開。」
張靜修見李玄都如此回答,心中不由一寬。秦素見李玄都引經據典,三言兩語便把圓覺問住,不覺也興奮起來,滿眼欽佩地望著李玄都。
李玄都仍是望著圓覺,繼續說道:「既然儒家和法家應該分開,那麼道門和佛門應不應該分開?」
圓覺沉默了,過了許久方才說道:「自是應該分開。」
李玄都道:「自祖龍以來,歷朝歷代都是外儒內法。即表面上推崇儒家思想,但是實際上依賴法家的思想,往往是儒法結合、儒法互濟。事功與倫理,是歷代帝王的兩大手段,也是構成外儒內法的重要成因。一般而言,儒學重仁政,講究倫理勸導,而法家講法制,重在事功,彼此糅雜,早已難分彼此,故而如今的儒門仍舊尊荀卿為聖賢。從這一點上來說,道門和佛門是一樣的道理,就如佛門之觀音菩薩是道門之慈航真人,普賢菩薩是普賢真人,文殊菩薩是文殊廣法天尊,三清四御五老,佛祖和觀世音菩薩便在五老之列,早已是難分彼此,是故,佛本是道。」
圓覺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雖然他知道李玄都有詭辯之嫌,但在短時間內,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反駁李玄都。
李玄都道:「當年那位心學聖人曾經提出過三教合一的說法,追根溯源,佛門在傳入後首先被附於道門,後則依附於儒門。直到數百年後,佛門才逐步自成一家。佛門弟子借儒道兩家之學闡發佛學,當初佛門內部出現的『六家七宗』的爭論便是由此而來。可儒門卻要逃禪,擺明了與佛門劃清界限,那麼你說佛門歸入道門之中又有何不可?」
圓覺啞口無言。
「所謂佛道之分,不過是門戶之見,三教合一稱之為玄門也無不可,今日大天師所說的十五個宗門中,有十一個是道門,甚至包括那七個罪大惡極的宗門也是道門,道門占據了絕大多數,稱呼道門有何不可?難道非要改稱佛門才能讓禪師滿意嗎?」李玄都語氣逐漸凌厲。
圓覺大驚,連聲道:「弟子萬萬不敢有如此想法,弟子只是不解,這才向大天師和李宗主請教。」
李玄都看了他一眼,問道:「現在可是懂了?」
圓覺僧袍後背已經被冷汗盡頭,額頭上也都是汗珠,不敢再與李玄都辯論,點頭道:「懂了,懂了,是小僧問得不恰當,多謝李宗主答疑解惑。」
秦素見此情景,不由微微一笑,難怪地師說李玄都有縱橫家的潛質,不僅僅是好為人師,這詭辯的本事也著實不可小覷。
李玄都又望向悟真和白繡裳,「不知兩位前輩以為如何?」
白繡裳微微一笑,點頭道:「紫府所言極是。」
悟真也誦了一聲佛號,「李宗主鞭辟入裡。」
李玄都一揮大袖,又對圓覺道:「就憑你,讀了幾本佛經,學了一些似是而非的佛理,或是聽了旁人的讒言,就來妄議佛道之別,豈止是不恰當,而是僭越。這裡議事,要麼是一宗之主,要麼是一宗長老,你不是靜禪宗的方丈,也不是長老,這裡沒有你的位置,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