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先生姓徐(2/2)
徐先生長嘆一聲,「話又說回來,當今的陛下還是個孩子。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托?無非是操持於婦人之手,如寺廟中的泥塑木偶,或是戲法人手中的提線木偶罷了。」
顏飛卿望了他一眼,緩緩開口道:「臨朝謝氏者,性非和順,地實寒微。昔充先帝下陳,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潛隱先帝之私,陰圖內庭之嬖。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踐元後於翬翟,陷吾君於聚麀。加以虺蜴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徐先生既然身為帝室之後,為何不因天下之所望,順宇內之推心,登高一呼,安定社稷?」
徐先生聞言沉默許久,搖頭道:「非是不願,實非不能。」
顏飛卿追問道:「何也?」
徐先生輕聲嘆息道:「早在我隱居之時,穆宗皇帝便命宗人府將我的玉牒改為過世,並在翠微山營造陵墓,昭告天下,故而對於天下人而言,這世上早已沒有什麼齊王,又如何登高一呼?」
顏飛卿起身作揖一禮,喃喃道:「一飲一啄,早有因果,原來如此。」
又敘了些許閒話,徐先生作為本地主人,起身招待主人,這兒雖然沒有什麼珍饈美味,但是卻有自家種的稻子,顆粒飽滿圓潤,自家養的羔羊,肉質鮮嫩可口,以及自釀的醇酒,回味無窮,興許是此地果真是洞天福地的緣故,就連這些吃食也沾染了靈氣,別有一番風味。
吃過了接風宴,從來到此地後就一直少言寡語的李玄都緩緩起身,出得門外,抬頭便可望見劍秀山中最高的忘劍峰,山崖背面有一條千丈瀑垂流直下,與李玄都一行人來時經過的那條較小瀑布形成兩瀑交疊相連的奇景,若是運氣好趕上了好天氣,在清晨日出時分,從山巔上便可以看到瀑布被日光照耀成金色,就好似是一條金帶。
李玄都望著忘劍峰許久,轉過頭來對身後眾人道:「我想去一趟忘劍峰,先失陪了。」
小丫頭剛想要開口說話,被胡良伸手按住,小丫頭疑惑地望向胡良,胡良搖了搖頭,小丫頭恍然明白了什麼,緊緊閉起嘴巴,再不多說半句。
徐先生作為本地主人,緩緩開口道:「我送你一程。」
李玄都點了點頭,又是告罪一聲,與徐先生一起往忘劍峰方向行去。
暮色中,山路崎嶇難行,不過也難不住兩人,在僅可以兩人並行的山路上並肩而行。
走出大半之後,來到一處向外凸出的平台,徐先生停下腳步,佇立於崖畔,眺望如利劍指天之勢的壯麗山川,輕聲說道:「為什麼不早些回來看看?」
隨之一起停下腳步的李玄都平靜道:「於事無補,徒惹傷情。」
徐先生點了點頭,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要知道佛家說世人八苦,前四苦:生、老、病、死,都是於己身,而後四苦: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放不下,卻是與外人息息相關了,有些時候,更甚於前四苦。
徐先生輕聲道:「你能想開一些是最好,想不開也無甚打緊的,畢竟人之一生,或早或晚,總要經歷這麼一關,無人能夠例外。」
李玄都怔怔出神。
這位曾經的帝室貴胄,從袖中抽出一把摺扇,展開之後輕輕拍打腹部,道不盡的名士風流,輕聲道:「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千年暗室,皆因一燈而明,憑一口氣,點一盞燈,要知道,念念不忘,必有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