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馮神通(2/2)
馮神通臉色微沉,冷然道:「用心專一,乃凝於神,神凝始可意到,意到身合,才可言法,再從有法之境臻至無法化境,始懂用刀。若是有什麼不對之處,還請清平先生賜教。」
李玄都輕笑道:「我以如此年紀躋身長生境,自然是少不了外力相助,想來這也是閣下瞧不上我的地方,覺得我只是運氣好,空有境界,對於武學的感悟不過是尋常。可有句俗語,站得高看得遠,既然到了那等超然境界,所見所聞所感,自是不同。打個未必十分恰當的比方,就好比是公門修行,從七品縣令到一品公卿,眼界和格局是步步提升,那些一步登天之人,不能與步步攀升之人相提並論,可只要在絕頂上站得久了,自然會慢慢明白習慣,反而是那些還未登上高位之人不能相比了。」
馮神通問道:「清平先生究竟要說什麼?」
李玄都道:「那就換個簡單的說法,你的這個說法,換成家師來說,可以,閣下來說,就差些意思了。」
馮神通沉聲道:「同樣的說法,還要分什麼人來說?」
李玄都曬道:「少年人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中年人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老年人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試問,同樣是山水,少年人所見山水與老年人所見山水,能否一概而論?如果不能一概而論,是否要分什麼人來說?」
馮神通聽明白了李玄都話語中的意思,李玄都認為李道虛是看山還是山,已經是第三重境界,而他還停留在看山是山的第一重境界,就連看山不是山的第二重境界都未能觸及,不足以與李玄都論道。這番話語自然比不得刀劍,沒什麼實在威力可言,但是對於馮神通來說,所造成的傷害更甚於直接砍他一刀。
馮神通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怒氣,說道:「倒要聆聽清平先生的高論。」
李玄都道:「世間萬千法門,走到最後都是殊途同歸,既然是殊途同歸,那麼就可以觸類旁通,正所謂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就如造船,僅是木匠,只能造一艘小船,那等縱橫四海的戰船,必須要各種工匠齊心協力才能建造。若是如你這般,一味求精求專,不知變通,就如只能造小船的木匠,與閉門造車何異?什麼舍刀之外,再無他物,求刀之極致,試問一句,什麼是刀之極致?天下之大,僅僅是這一把刀嗎?」
馮神通猛地怔住。
李玄都繼續說道:「如果你的天地只有這一把刀,那麼這個天地未免太小,只能見自己,見不到眾生,更見不到真正的天地。」
一番言語交鋒,馮神通只覺得手中大刀沉重了無數倍,身上仿佛也被套了無數枷鎖。
李玄都舉起手中的冰刀,「我在二十歲之前,覺得天下武學沒那麼多玄而又玄的東西,別跟我說你如痴如魔,也別跟我說你的師承多麼博大精深,更不必說你下了多少工夫,用了多少心血,其實就是一勝一負,一生一死,贏了的人,活下來的人,那便是對的,站著的人才有資格說話,你說這話對嗎?」
馮神通也是宗師人物,此時已經意識到兩人的較量早已開始,在言語交鋒之中,他徹底落入了下風之中,被李玄都牽著鼻子走,若是繼續下去,恐怕李玄都不必出刀,他就已經敗了。
馮神通定了定心神,說道:「自然不對。」
李玄都哈哈一笑,「所以二十歲之後,我便不再抱著這樣的想法,所學皆為用。」
話音落下,李玄都已經一刀劈出。
一瞬間,馮神通只覺得自己的天人合一狀態竟是被這一刀生生打斷。更令馮神通感到驚訝的是,李玄都的確沒有用出超出天人無量境的修為。江湖中常有人驟然得了一身修為,卻不能發揮出十成的本事,比如上官菀就是,可李玄都刻意壓制修為,以長生境的感悟駕馭天人無量境的修為,足以發揮出十二成之力,每一分修為都能發揮到極致。
這一刀很慢,所以讓馮神通有足夠的時間穩定心神,可就算如此,馮神通還是感覺自己在這一刀面前沒有任何閃躲的可能,已經被這一刀死死鎖定。
這就是老玄榜上頂替地師居於正中的清平先生?
這便是地師傳人!?
馮神通怒喝一聲,踏前一步,整座花園竟像搖晃一下,隨其步法,一刀橫削而出,沒有半點花巧變化,看似平平無奇的一刀,大巧若拙,對上了李玄都的一刀。
雙刀相觸,馮神通身形一晃,向後倒退三步。
李玄都立在原地不動,淡笑道:「你可知我為何安然不動?並非我所用修為要強出你,而是因為我用了神霄宗的『無極勁』,而你一味用刀,刀法固然厲害,竟是不遜於補天宗的『天問九式』,可就算是『天刀』,尚且要輔以『太上忘情經』和『宇之術』,難道你比『天刀』更為高明?」
這番說辭,倒像是前輩指點後輩的修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