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十六章 是非(1/2)
歐陽文博覽群書,滿腹經綸,自然知道理學聖人的這句話,出自那場大名鼎鼎的「王霸之辯」。
先前他對於樓心卿所言的「儒門上下也是將清平先生視作半個儒門弟子」,還有不以為然,現在卻是要刮目相看了。不論這位清平先生行事如何,其人的確是有真才實學的。可惜一身所學並非正統儒學,摻雜了太多法家、墨家乃至於佛道兩家的東西,難免似是而非。
不過歐陽文還是對這位清平先生刮目相看。
李玄都繼續說道:「理學聖人的老師更甚,曾言道:『元聖死而道不行,亞聖死而學不傳。道不行,百世無善政;學不傳,千載無真儒。』這兩位打入等同是將千百年來的正統一筆抹殺。以此為分水嶺,儒門之中開始興起理學,直到本朝心學聖人出世,才是心學與理學並存。」
「心學聖人年輕的時候,其實也算是理學弟子,也懷有『得君行道』之念,結果卻因為上書彈劾當朝內相,而險些身死。這才有了心學聖人後來的石棺悟道之舉。亞聖有云:『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心學聖人不能像佛道兩家那般退讓,可『得君行道』又求之不得,於是心學聖人提出了『覺民行道』。何謂『覺民行道』?便是教化百姓,讓百姓知禮,然後通過百姓來『行道』,可以繞過帝王。」
歐陽文臉色大變。
然後就聽李玄都說道:「我曾與齊王深談,齊王也有過類似說法。齊王認為倉稟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想要讓人知禮,想要『覺民』,要先做到倉稟實和衣食足,要讓百姓們吃得飽飯,不必整日辛勞都耗費在謀生一事上,然後才能讀書識字,最終由下而上,改變世道人心。」
李玄都笑了笑,「這便又繞了回來,如何倉稟實和衣食無憂?還是要著落在朝廷上面,也就是『得君』。『覺民行道』也好,『得君行道』也罷,都繞不開百姓安居樂業,要讓百姓安居樂業,首先便要平定戰亂,使天下太平。不再使世道故步自封,如儒門這般,妄想訂立一個規矩便能管得了後世千萬年,那是痴人說夢了。」
歐陽文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駁李玄都,只能說道:「人人如龍,實乃大志向。」
李玄都淡然道:「天下間有被餓死的龍嗎?在談人人如龍之前,還是先解決餓殍遍野的問題更實際一些。」
歐陽文點頭道:「清平先生所言極是。」
其實歐陽文聽懂了,李玄都所說的不外乎就是一個意思,「得君行道」是自上而下,「覺民行道」卻是自下而上。兩者大不相同,而如今的儒門中人雖然多是心學之人,骨子裡卻還是「得君行道」的那一套。至於李玄都,他和地師一樣,不完全認可「得君行道」,也不完全認可「覺民行道」,他們反而認為這個世道太過固步自封,需要打破一些規矩,不過這種變革並非「道」的變革,而是「術」的變革,這兩人竟是希望通過以「術」來改變「道」,實在讓人難以理解,若非此二人不是尋常之人,他都要出言譏諷了。
李玄都道:「駙馬可以把我的這番話轉述給太后,也轉述給龍師傅,看看他們怎麼說。」
歐陽文應道:「是。」
樓心卿見李玄都不是一口回絕,認為此事大有餘地,望向李玄都,希望他能給出一個肯定的答覆。
李玄都說完一番話,便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微微閉上雙目,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樓心卿見李玄都這般神態,知道他正在思考斟酌,便耐著性子坐在那裡靜靜地等著。
不平靜的反倒是徐九,雖然事前李玄都已經給他交過底,但他沒想到朝廷能夠開出如此有誠意的條件,的確乎關係重大,擔心的是李玄都會不會臨時改變主意。
正因如此,徐九也想從新主身上發現些許暗示,目光卻始終望著李玄都,可什麼也不曾發現。
等待畢竟是有限度的,見李玄都始終閉目端坐一言不發,樓心卿站起來了:「清平先生……」
李玄都終於睜開了雙眼。
徐九、樓心卿、徐載鈞、歐陽文的目光都落在了李玄都的身上,等待他的答覆。
李玄都緩緩開口道:「我現在不能說答應你,也不說不答應你。還是請樓姑娘、世子、駙馬先回帝京復命,看看太后是怎麼說,如果太后果真有誠意,那麼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樓心卿的臉上頓時有了笑意。
這便是同意了。對於長生之人來說,金銀是俗物,權勢也只是一時,可千百年的生前身後名卻是個難以拒絕的誘惑,就算是清平先生也難以免俗。與這些比起來,死幾個人算什麼,張肅卿又不是他的生身之父,談不上殺父大仇,張白月不是他的結髮之妻,談不上奪妻之恨。李玄都的義父是李道虛,可是站在太后娘娘這邊的,這才是父子同心。如今妻子是秦大小姐,有了新人自然忘舊人。
樓心卿站起身來,道:「若真如清平先生所言,也許我們下次見面就是在帝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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