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農稅(2/2)
「那就請老丈說說。」李玄都微笑道,心裡覺得有趣,眼前之人明明不是遼東人,可現在儼然是以遼東人自居了。
老丈面有得色,說道:「遼東的稅可比朝廷的稅低多了。小老兒不做買賣,只是個做工的,也不知道商稅多少。不過小老兒有幾個一起從齊州來遼東的同伴,他們比小老兒年輕,合夥開荒去了,小老兒問過他們農稅多少,他們說三十稅二,也就是十五稅一。」
李玄都道:「據我所知,朝廷是三十稅一,遼東這邊是三十稅二,分明是朝廷的稅更低一些,可老丈怎麼說遼東的稅更低?」
「一聽公子這話就知道公子是沒種過田的人。」老人笑起來,「朝廷明面上是三十稅一,可那只是正稅,除了正稅,還有各種雜稅,各種亂七八糟的名目加起來,就是一年的收成全都交上去也不夠。可遼東這邊就不一樣了,說多少就是多少,沒有那些雜稅,可不就比朝廷低了。」
李玄都嘆息一聲,「我明白了,告辭。」
說罷,李玄都轉身離去。
老人望著李玄都的背影,咕噥道:「明白?明白什麼了?」
李玄都悄無聲息地離開這裡,回到了秦素身旁。
秦素問道:「你打聽到什麼了?」
李玄都感慨道:「岳父大人和趙部堂高明啊,我今日領教了。」
「怎麼說?」秦素好奇道。
李玄都道:「如今看來,遼東的藩庫要比朝廷的國庫富裕太多,最起碼遼東沒有饑荒,還能借錢給百姓開荒種地,更能養起二十萬大軍。反觀朝廷,賑災的錢沒有,養兵的錢也沒有。這就有意思了,遼東的土地、人口不足朝廷的四分之一,也不是江南等富庶之地,怎麼就能收這麼多的稅,還沒有百姓叫苦?朝廷占據了那麼大的地盤,那麼多的人口,各種巧立名目,各種苛捐雜稅,收稅收得天怒人怨,逼得百姓不得不棄耕逃亡,可到頭來收到手裡的稅還不如遼東的多?你想想這是什麼道理?」
秦素立時明白了,「這些稅都被中間的人層層貪了。」
李玄都道:「一個遼餉,不過二百萬兩銀子,屬實不多,可攤派到百姓頭上的時候,就逼得百姓逃亡,這是被增加了多少倍?說句不好聽的話,朝廷能拿到手一百萬兩銀子,底下的百姓就要繳納一千萬兩銀子,剩下的九百萬兩銀子都被那些貪官污吏們分走了。可偏偏朝廷還沒有替換的能力,因為這些官吏以及他們背後的士紳,就是大魏朝廷的根基所在,沒了他們,朝廷也就不存在了,這便是張相新政失敗的原因。」
秦素咋舌道:「遼東這邊呢?」
李玄都道:「朝廷收一百萬兩銀子,到手一百萬兩銀子,百姓繳納一千萬兩銀子。遼東收兩百萬兩銀子,到手兩百萬兩銀子,百姓繳納兩百萬兩銀子。結果就是遼東比朝廷有錢,遼東還更得民心。這樣的朝廷,焉能不敗?」
秦素道:「原來這才是爹爹打壓士紳的用意所在。」
李玄都感慨道:「我現在想明白了,張相的新政註定不可能成功。朝廷要賑災,要用兵,必須加稅。可天災連連,本就歉收,又因戰禍之故,青壯男丁死傷慘重,很多田地要靠老弱婦孺來耕作,收成更是悽慘,只希望著朝廷撥款賑災或者減免賦稅。如此一來,成了個死局,朝廷沒錢,百姓沒錢,士紳們有錢。士紳們挖朝廷的牆角,又拼命壓榨百姓。可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士紳就是朝廷的支柱,想要通過朝廷去對付士紳,只會自尋死路,唯一的出路就是另立門戶。」
「只是如此一來,又有一個問題。」李玄都話鋒一轉,「一朝之初,吏治清明,沒有一事不用心,沒有一人不賣力,只因此時艱難困苦,只有從萬死中覓取一生。既而漸漸好轉了,朝廷穩定了,也就漸漸怠惰了,少數變為多數,繼而怠惰成風,雖有大力,無法扭轉,並且難以補救。也有的為功業欲所驅使,黨同伐異,到人才漸見竭蹶、艱於應付的時候,形勢便複雜起來了。就像一張餅,現在能吃到十成,漸漸只有八成,最後只剩下五成、兩成,終是難以維持。我在想,遼東能否擺脫這個規律?」
秦素陷入沉思之中,沒有貿然回答。
李玄都嘆息道:「『天下蒼生』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可做起來是何其難。說廟堂,不是幾個書生坐而論道,打些機鋒,那是純粹的紙上談兵。也不是整日裡這個計那個謀,這些機謀權術解決不了吃飯的問題。這些實實在在的問題,如何改變?如何避免?這才是根本,故而太上道祖有云:『治大國如烹小鮮。』」
秦素道:「你有沒有辦法?」
李玄都搖頭道:「沒有好辦法,我們現在都是摸著石頭過河。在這種時候,空有一身長生境界修為也很難有所作為,這就好比繡花,不是空有力氣就行的。」
秦素沉默了一會,問道:「還要繼續四處走走看看嗎?」
李玄都心情立時好起來,笑道:「當然要四處走走看看,而且要好好看看,我現在對遼東越來越有興趣了。不管以後如何,現在的遼東讓我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