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道理(1/2)
此言一出,氣氛驟然變得緊張起來。
龍老人微微一笑:「是了,這便是我們今日和議的原因所在。最近齊州發生了許多大事,這只是其中之二,還不是根源,真正的根源在於一個關於逃奴的案子。李先生,有人說聖人府邸的逃奴其實是李家安插在聖人府邸的暗子,意在窺探監視,如今已經返回李家,不知此事可真?」
李玄都神色自若,說道:「不知龍老先生口中的這個『有人』是誰?不妨請他出來當面對質。若是請不出來,或是沒有證據,只是空口白話,那便是妄加猜測,蓄意誣陷。」
便在這時,姜夫人開口道:「這個『有人』便是我,不知清平先生有何見教?」
「見教不敢當。」李玄都將目光轉向姜夫人,「據我所知,姜夫人與先母素有間隙,此事並非什麼隱秘,今日在座的諸位當中,有不少人當年都曾因為兩位夫人的爭執而來到齊州居中調停,這更是眾所周知。」
李卿雲不僅僅是李玄都的師母,還是李玄都的義母,所以李玄都稱呼師母也可,稱呼母親也可,此時稱呼先母並無任何問題。如果李玄都並非站在清微宗的立場上說話,而是僅僅以李家之人的身份說話,反而是母親、義母的稱呼更為恰當。
李玄都頓了一下,稍稍加重語氣:「所以姜夫人之言,不可不信,卻也不可盡信,誰也不敢保證姜夫人是不是因為當年舊怨而故意構陷,如果姜夫人非要如此說,那就請拿出證據來。」
姜夫人執掌聖人府邸多年,還未有人敢對她如此不敬,再加上李玄都是李道虛和李卿雲的義子,可謂是新仇舊恨,不由眼底隱現怒意,只是多年的涵養讓她沒有當場發作,而是強壓著怒意說道:「我派出家奴追捕此人,可那些家奴進了你們李家的墓田就再也沒出來過,這難道不算證據?」
李玄都拍了下扶手:「這正是我要說的,去年臘月三十這一天,我李家之人齊至墓田,祭拜列祖列宗,這不是什麼隱秘之事。可就在此時,有一夥自稱沐恩聖人府邸門下之人衝進我李家的墓田,我李家子弟上前詢問,反而被他們打死一人,屍首至今未曾入土為安,這更是有目共睹。是可忍,孰不可忍!這樣的事,這樣的人,難道還要我把他們禮送出境嗎?」
一時間,無人敢接李玄都的話茬。
過了片刻,姜夫人冷冷道:「不管怎麼說,這些人是聖人府邸的人,要治罪也是我們自己治罪,還輪不到外人來越俎代庖!」
「咄咄怪事!」李玄都聲音陡然嚴厲,「要是你們自己家裡的事情,你家奴僕打死了你的兒孫,你說你們自己處置,別人不得插手,那也就罷了。可如今是你們的人打死我們的人,這是兩家之事。我們李家可不是你們聖人府邸的奴僕,我們作為死者親族,討回一個說法,討要一個公道,怎麼就成了越俎代庖?天底下有這樣的道理嗎?」
姜夫人被李玄都的話一逼,一時間竟是不知該如何回答。
李玄都冷笑一聲:「如果有這樣的道理,是至聖先師傳下的道理?還是心學聖人講過的道理?亦或是哪位先賢?不妨講出來,也讓我這個沒有讀過多少書的山野村夫受教一二。」
龍老人不得不開口了:「自然是沒有這樣的道理,只是殺人之事,只要將殺人之人拘拿即可,又何必將所有人全部扣下?」
李玄都坦然道:「龍老先生應該明白『墓田』二字的意思,那是我們自家之地,與宗祠一般,都是重地,不說外人,就是自家人都不能隨意出入其中。若是有人擅闖,自當懲戒,警示他人,這便是規矩。易地而處,若是有人擅自闖入至聖林,難道姜夫人會當場放人嗎?」
龍老人久聞李玄都能言善辯,今日親自領教,方才知道不虛,一時間也無言以對,畢竟這並非辯論義理,或是談空說玄,而是就事論事,大儒們未必擅長。
李玄都目光掃過眾人:「這些人只是些奴僕,並非聖人府邸的族人,更算不上儒門弟子,就敢如此橫行霸道,擅闖他人墓田在先,出手傷人性命在後,而且我們李家在齊州也算是有些臉面的人家,李家尚且如此,可見這些人平時對待小民百姓是何等兇惡,聖人、亞聖就是這麼教導後世弟子這般對待百姓的?要是都像他們這樣,齊州的百姓不知要遭多少罪孽!」
姜夫人目光一閃,覺察到了李玄都話語中的漏洞,立時說道:「清平先生是在質疑至聖先師和亞聖的道理?」
此言一出,無論是道門中人,還是儒門中人,都變得緊張起來,仿佛一言不合就要立刻出手。
誰都清楚,把話題引到了聖人和亞聖的身上,就給了儒門動手的理由。儒門中的反對聲音因為某種道義正確,也要站出來反對道門,甚至親自出手。
李玄都卻渾然不懼,或者說早有預料,淡然道:「姜夫人居心叵測。」
「李先生此言何意?」姜夫人冷冷地盯著李玄都。
李玄都道:「至聖先師教人道理,就好似算學,在千餘年前,一加一等於二,千餘年之後,一加一還是等於二,並不會等於三。自家學藝不精,將題目算錯,我分明是責怪算錯題目之人,姜夫人卻曲解成我在責怪算學本身,到底是誰意圖將今日種種錯誤歸咎於千餘年前的古人?試問,千餘年前的古人何罪於今人?所以我說你居心叵測。」
「道理就是道理,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我對於至聖先師的道理沒什麼意見,對於你們這些把道理講歪的後世弟子,卻是很有意見。」
此言一出,在座的儒門之人無不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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