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絕命書(2/2)
柳鳳磐忽然意識到,今日自己似乎落入了一個圈套之中,陸雁冰和上官莞出現在此地並非巧合。
柳鳳磐沒有回覆上官莞,下意識地望向今日做東的慕容畫。
只見慕容畫巧笑嫣然,儀態端莊。
上官莞從袖中取出一封帶有焦痕的信,說道:「這不是最近發生的冤案,而是一樁六年前的冤案,如今是天寶八載,也就是天寶二年的時候。」
此言一出,不僅是柳鳳磐,其他人也都知道上官莞到底要說什麼了。
「當時的柳尚書還是刑部侍郎,而我手中的這封信則是天寶二年的時候由宮中內官羅九功寫給當時的柳侍郎的,信中說的是羅九功向柳侍郎索賄一事。」上官莞望向柳鳳磐,「不知柳尚書可有話說?」
柳鳳磐聞聽此言,心中稍稍鬆了口氣,羅九功索賄,並非自己賄求羅九功為內援,無甚可怕,於是道:「宦官貪婪無度,向本官索賄也在情理之中,何來冤案?再者說了,此信真偽,也是難說。」
上官莞道:「我拿到這封信之後,有一點想不明白,羅九功為何偏偏向柳尚書索賄呢?正所謂無功不受祿,羅九功身為當年的司禮監秉筆之一,總不會平白無故地索賄。」
上官莞微微一頓:「天寶五年,羅九功病故,已經死無對證,其實這封信是真是假也無所謂了,因為我又派人去見了羅九功的後人,從他們那裡拿到了許多其他信件。」
柳鳳磐臉色微變。
上官莞笑道:「柳尚書很吃驚?你分明已經派人殺了羅九功的侄子。可你卻忘了,宦官除了侄子之外還喜歡收義子乾兒,羅九功最終還是將這些東西交給了自己的乾兒子,他的乾兒子也是宦官,住在宮中,想來柳尚書的手還伸不到宮裡去。」
盧北渠問道:「不知上官姑娘又是怎麼拿到的?」
上官莞若有所指道:「儒門能做到的事情,道門未必能夠做到,可找個宦官總不是什麼難事。」
盧北渠聽出上官莞話中暗指儒門在宮中的種種手段,便也閉口不言。
上官莞又取出一封信:「羅公公把這些來往信件全都保存了下來,想來是為了當作把柄,可惜羅公公還未用上這些把柄就已經一命嗚呼,其中就有柳尚書的,不知柳尚書想不想聽?」
柳鳳磐臉色漲紅,喝道:「你血口噴人!我從未給羅公公寫過什麼信,這些所謂的來往信件定是偽造,你拿這些假信來污衊我,到底意欲何為?」
上官莞不為所動,直接展開信讀道:「羅老師傅尊鑒:晚生以為,張犯白圭,乃張肅卿之長子,若不從嚴懲辦,何以震懾張氏餘黨而儆效尤?晚生將其關押於刑部大牢之中,幾番拷打,嫌犯抵死不從,今令其隨從親信、其他嫌犯等指證確實,毋庸再行審訊即行就地正法,不准任其狡飾,其家人、隨從親信分別懲辦,亦是就地正法。至盼及時示下,以匡不逮,無任感禱。柳鳳磐。」
柳鳳磐身子一顫,仍舊大聲道:「污衊,污衊!我從未寫過此信,此信定是偽造。」
說罷,他又向儒門眾人連連拱手作揖:「還請諸公明鑑,還我公道。」
儒門眾人個個臉色凝重,無人答覆。
上官莞冷冷一笑:「此外,我還找到了一封絕命書,不知柳尚書想不想聽?」
柳鳳磐渾身顫抖,指著上官莞怒喝道:「賤人,我與你有何冤讎,你竟如此構陷於我,意圖置我於萬劫不復之境地?」
上官莞無動於衷,望向寧憶,說道:「這封絕命書,還是請寧先生來讀吧。」
寧憶起身從上官莞手中接過絕命書,目光掃過,臉色漸漸變得凝重,緩緩讀道:「嗚呼,天道無知,似失好生之德,人心難測,罔恤盡瘁之忠。嘆解網之無人,嗟縲紲之非罪,雖陳百喙,究莫釋夫譏讒,惟誓一死,以申鳴其冤郁。竊先公以甘盤舊眷,簡在密勿,其十年輔理之功,唯期奠天下於磐石,既不求譽,亦不恤毀,致有今日之禍;而白圭以長嗣,罹茲閔凶,何敢愛身命而寂無一言也。」
柳鳳磐聞聽寧憶之聲,眼前一花,似乎又看到了那個滿身血跡的年輕人,不由臉色蒼白,嘴唇發抖。
寧憶繼續讀道:「……雲『從則已,不從則奉天命行事!』恐嚇之言,令人膽落……可憐身名灰滅,骨肉星散,且慮會審之時,羅織鍛鍊,皆不可測,人非木石,豈能堪此!今幽囚倉室,風雨蕭條,青草鳴蛙,實助余之悲悼耳。故告之天地神明,決一瞑而萬世不愧。暖乎,人孰不貪生畏死,而白圭遭時如此,度後日決無生路……」
「……十二日會審,逼勒扳誣,懾以非刑,頤指氣使,聽其死生,皆由含沙以架奇禍,載鬼以起大獄,此古今宇宙稀有之事……柳侍郎,活閻羅!你也有父母妻子之念,奉天命而來,如得其情,則哀矜勿喜可也,何忍陷人如此酷烈!三尺童子亦皆知而憐之,今不得已,以死明心。」
「嗚呼,炯矣黃爐之火,黯如黑水之津,朝露溘然,生平已矣,寧不悲哉!今張家事已完結矣,願袞袞諸公輔佐聖明天子於億萬年也!」
上官莞背負雙手,盯著柳鳳磐:「好一個活閻羅,好一個『從則已,不從則奉天命行事』。」
滿堂皆是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