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秦唯肅(2/2)
男子略微遲疑了一下,說道:「我姓秦,雙名唯肅。」
出身世家之人,取名都有跡可循,各家輩分範字多是取用一段話,依次排列,早有定數,後人只要遵循祖宗之法就可以了,李家的輩分就是取自「謹道如法,長有天命」一句,唐家的輩分範字取用「吉甫作誦,穆如清風」一句,秦素曾經跟李玄都提起過秦家的範字,也是八字,中間沒有間隔停頓,是為:「唯正己守道為可恃」,秦清原名秦道正,他與秦道遠、秦道方都是「道」字輩,秦素若是按照範字取名,便是「為」字輩,只是秦清與李道虛一般,不遵規矩禮法,去掉了範字,秦清更甚於李道虛,李道虛只是給徒弟義子取名隨意,秦清乾脆連自己的名字也改了。
若是以此來算,秦唯肅是「唯」字輩,是秦清的高祖一輩。
徐無鬼掐指一算,問道:「閣下來到崑崙時,可是宣廟在位?」
「宣廟?」秦唯肅一怔,他不知道宣廟何人,卻也知道「廟」必是稱呼已故皇帝,「太祖、太宗、仁宗在前,何來宣廟?」
徐無鬼道:「就是玄化帝。」
「當今天子年號正是『玄化』。」秦唯肅道,「何以稱呼為『宣廟』?」
徐無鬼看了李玄都一眼,見他沒有反對,便道:「山中無甲子,世上已千年,閣下可知道爛柯人的典故?」
秦唯肅臉色大變。
徐無鬼又道:「我大魏自太祖高皇帝傳至當今天子已經一十三世,宣廟是本朝第四位天子,廟號『宣宗』,故稱『宣廟』,民間百姓也以年號稱之為『玄化帝』。」
也許是出於某種直覺,秦唯肅猛地轉頭望向李玄都,問道:「他說的都是真的?」
李玄都遲疑了一下,點頭道:「當今天子年號天寶,如今已是天寶八載,距玄化年間已過去近二百年。」
秦唯肅嗓音微微發顫,「那你說的秦家……」
李玄都道:「世居遼東朝陽府,當今秦氏家主名為秦道正,正是家岳。」
「秦道正……唯正己守道為可恃。秦素,秦為素,莫不是避諱我的名字,才把範字去掉?」秦唯肅喃喃道,又轉頭望向她的妻子。
女子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愈發蒼白,幾乎看不出半點血色。
李玄都這才發現如果秦素的名中加上範字竟是與這位先祖同音,可「素」字對於老丈人又有些不同尋常,所以這才去掉範字,倒不是老丈人一味漠視禮法規矩。李玄都輕嘆一聲,「相距年代太過久遠,我也不知該如何稱呼,所以我還是稱呼尊駕為閣下,閣下困於『太虛幻境』時日已久,已被『太虛幻境』吞噬。若是『太虛幻境』關閉,其中被困之人就化作行屍走肉,渾渾噩噩,痛擊一切來犯之敵。如今『太虛幻境』重新開啟,其中之人方能暫時恢復神智。」
秦唯肅生前就被困「太虛幻境」多時,知道「太虛幻境」的厲害,此時聽得兩人所言嚴絲合縫,沒有半點漏洞,已是信了大半,低頭苦笑道:「我當年為內子尋藥,冒險前往崑崙,意圖進入『玄都紫府』碰一碰機緣,卻不曾想被困於此二百年之久。」
秦唯肅抬起頭來望向兩人,問道:「你們兩位呢?又為何進入『玄都紫府』?」
李玄都心知此時如果說明他是被地師脅迫,出於秦家的關係,秦唯肅必然會助他一臂之力,可李玄都心知肚明,就算他們兩人聯手,也不是地師的對手,於是說道:「此番『玄都紫府』重新現世,與當年情況不同,是為天意如此,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秦唯肅欲言又止。
李玄都明白他想問什麼,說道:「如果你們離開『太虛幻境』,就要承受時光之力,立刻壽盡而終,可一旦『太虛幻境』重新關閉,你們又要重歸於渾渾噩噩之中。」
秦唯肅臉色變化不定,雙目中包含悲色,最終又望向了自己的妻子。
似乎重病在身的女子柔柔一笑,「我本就是當死之人,現在多活二百餘年,與你多了二百年的朝夕相處,已經知足了,只是連累了你……」
秦唯肅笑道:「夫妻本一體,何談連累不連累,你多賺了二百年,我不也多賺了二百年?」
兩人相視而笑。
過了片刻,秦唯肅扶起妻子,讓她靠在自己的懷裡,望向李玄都,沉聲道:「話雖如此,但淪為傀儡之流,非是我夫妻二人所願,所以有個不情之請。」
李玄都望向徐無鬼,嘆息一聲,「如此就有勞地師了。」
徐無鬼輕輕點頭,運轉六劫之力。
一瞬間,天地顯現出一種昏黃的色彩,然後就見夫妻兩人開始迅速蒼老,頭髮雪白,生出皺紋。
兩人立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卻沒有任何懼意、悔意,女子緩緩伸出手,想要去觸碰丈夫的臉龐,眼角卻有眼淚流出。
秦唯肅的境界修為更高,更能抵抗時光之力的沖刷,他先是替妻子拭去臉上的淚珠,然後伸手握住了妻子已經變得乾枯的手掌。
兩人的身體變得無力,卻仍舊艱難且堅定地互相望著對方,似乎要把對方的樣子印在心底,直到下輩子也不忘記。
不多時後,只剩下兩具相依相偎的白骨。
李玄都輕聲道:「勞煩地師稍待片刻,我代為葬了兩位,入土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