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從來江湖催人死,講數不講恩(2/2)
講完,又指了指窗外的狂風暴雨。
「就講今晚,不知道路邊又要添多少孤墳,又有多少家庭妻離子散,哪個肯出頭?
江湖是把索命的刀,刀刀要人命,不死也殘。好不容易用四年時間淡出江湖。難道今天咱們為了和勝的一個撲街坐館又要踏入這條不歸路?你們這麼犀利,拜託,教教我?」
吳孝祖的話讓羅東與肥成張了張嘴不知所言。看到倆人無言以對,他心中也鬆了一口氣。香江最火熱的十年,幹嘛去尋一個夕陽職業?
這番話,吳孝祖真稱得上推心置腹了。
「我11歲出來混,從觀塘屋邨一步步爬出來,16歲就成為社團紅人、大佬頭馬,17歲扎職,18歲設堂口,打進銅鑼灣,收人擺支!好威風、好巴閉!人人叫我江湖新人王!
呵——
但哪個知,當年跟著我一起打出觀塘的那群觀塘仔一個個倒在我身旁!?
我這條新人王的路是身旁兄弟用屍骸性命幫我鋪成的!
1977年,阿標被仇家剁碎,直接餵了鯊魚。我連給我兄弟入土為安都辦不到!只能尋來他的舊裳入葬!這就是江湖大佬?
小細佬、阿金、飛仔三個人看場子時候被仇家放煙花,炸的好似血葫蘆、面目全非,阿金腸子流的滿地,塞都塞不回去!
還有,當年為了在銅鑼灣立旗,明仔被勝義的人砍了三十幾刀,血都流了一桶,我在醫院抱著他,多想聽他笑眯眯地再喊我一聲大佬?
這就是他媽-的江湖!
人人話我膽大心細,講義氣夠兄弟,稱我大佬!
但沒人知,這麼多年我都不夠膽回觀塘,我這個大佬心虧啊!
我怕回去有人問我,當初你帶著一群弟兄打出觀塘,怎麼一個個都死了,就剩你這個大佬活的這麼安穩?說好了共富貴、同患難,說好大家一同風光的……」
吳孝祖說到這哽咽難咽,淚不知覺滑落眼角。
三人陷入沉默,氣氛沉重。
「出來…混,遲遲……遲早要還。大佬講的對,好不容易脫身,這樣回去太虧了!」蘇黎耀紅著眼低聲自言自語,苦澀難掩。
「能…能走到今天,很幸運了。當年的兄弟,一個個倒在路上。江湖路……路寸血寸屍骸!坐館又如何?邱哥最後還不是……」
蘇黎耀抬起頭,看了眼羅東背後刺著關公紋身,目光悽慘悲痛,「黑-社-會雖然拜關二爺,但…但沒人願意做關二爺了。大家求財不求義,沒人講道義了。
要不然也不會四年都沒人念祖哥。與…與其去拿命搏上-位,不不…不如用命替死去的兄弟來安家。」
桌上一陣沉默。
只睇到大佬們人前風光,哪睇到這條風光的路上倒下多少屍骨?這一刻,羅東與肥成也無話可說了。
「阿標、明仔他們的家人現在怎麼樣?」吳孝祖喉嚨煙啞好似刀刮。
「這四年一直寄錢給他們家人。」肥成咬了咬後槽牙,頓了一下,「祖哥你入監後,我們三人遵從你的囑咐,不踏江湖,不問是非,躲在那間龍城冰室討生活。勉強能接濟他們家人。」
「大佬,對不起。」一向冷酷的羅東眼神中也充滿了愧疚。愧對吳孝祖的苦心安排,更愧對死去的兄弟,沒照顧好他們的家人。
「不怪你們!」吳孝祖抬手阻止羅東自責,拍了拍羅東的肩膀,用手指狠狠的戳了戳自己的胸口,「怪我這個大佬唔用。」
「你們三隻,還記不記得洪門三十六誓?」
「第一誓,自入洪門之後,爾父母即是我父母,爾兄弟姊妹即是我兄弟姊妹,爾妻是我嫂,爾子侄即是我子侄,如有不遵此例,不念此情,即為背誓,五雷誅滅。」羅東一字不落,擲地有聲。
「第二誓:倘有父母兄弟,百年歸壽,無銀埋葬,有燐飛到求兄相幫,必要通知各兄弟,有多幫多無錢出力,以完其事,如有詐作不知者,五雷誅滅。」肥成鄭重接道。
…
「第十九誓:兄弟被官捉去,或出外日久,不得回家,故去無音,留下妻兒子女無人倚靠,必要留心幫助,使後長大成-人,如有詐作不知者,五雷誅滅。」蘇黎耀乾脆利落背誦。
四人聲音低沉,齊齊一起念道。
「自入洪門,必要以忠心義氣為先,如同一體手足之情,不得妄分彼此,如有二心不盡其力者,死在萬、刀、之、下!」
當年,扎職入門,吳孝祖一行七八人齊齊跪在關二爺面前,手持香捻,口念誓詞,稚嫩臉龐上充滿了憧憬。
為吾袍澤者,有福同享,有難共擔,昭昭日月,齊鑒吾心。
金銀財帛,不墜兄弟之情;
小人讒言,難離袍澤之份;
高山可期,深海可待,與子同袍,不改初心。
如懷二心,有委誓言,必死在萬刀之下,鞭屍刨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