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王也乘興(2/2)
夜色已深,承明廬依然亮著燈,今夜在此值宿的正是侍中荀攸。
明天一早的正旦大朝是最重要的大典,不僅是皇帝光復天下之後的第一次大朝會,更是要在此宣告決定未來數年大勢的時刻,不容有絲毫差池。所以司空、錄尚書事趙溫;侍中、平尚書事荀攸;尚書令吳碩等人紛紛值宿宮中,以備非常。
夜深難寐,荀攸裹著厚厚的大氅,在溫暖的承明廬內烤著炭火,斜靠在憑几上借著火光看書,一隻陶壺半埋在熱灰里,正滋滋的往外冒著水汽。
門從外間被人敲響,荀攸眼皮動也不動:「有何事?」
皇帝有時晚上談興大發,常會半夜命小黃門至承明廬喚人共敘,有的人不堪其擾,有的人則視其為接近皇帝的契機,每每在夜裡熬夜晚睡、守株待兔。荀攸不常值宿,但也知道皇帝有這個擾人的癖好,好在皇帝也通情達理,每次都會預先使人過來看值宿的睡著沒有,倘若睡著了便作罷,沒有睡,便徑直往點燈的房間過去。
荀攸想著,或許是小黃門見自己的房間尚未滅燈,故才過來請示。
「聞到裡面的酒香了,快開門!」門外是一人清朗的聲音,那玩笑一般、毫無顧忌的態度,仿佛這裡是他家似的。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荀攸心裡一驚,立時丟下書本,忙走過去打開房門。
只見皇帝身披一件深色大氅,獨自立在門邊,在屋檐外的夜空中紛飛著鵝毛似的大雪,穆順等幾個人提著燈籠瑟瑟發抖的站在後面。
「侍中臣攸叩見……」荀攸大驚失色,下意識的拜倒道。
「噓,不要驚動別人。」皇帝在唇邊豎起一指,眼角流露著一絲狡黠。他挺拔如松的站在雪景里,臉龐不知是被凍的還是被雪光所映照,顯得格外的蒼白,使皇帝的氣質冷峻了不少,但他的眼睛依然是那麼的深邃有神,仿佛比夜色還要深:「既然來了,不邀我進去麼?」
「喔、喔。」荀攸才從皇帝親臨的驚訝中回過神來,忙站在一邊,伸手邀請皇帝入內。
皇帝手上還很有雅興的提著一隻燈籠,他進去後將燈籠交給身後的穆順去吹滅,自顧自的走到炭盆邊,指了指那隻陶壺,扭頭笑看向荀攸:「今日你我君臣才在承明殿定下禁酒之令,你便知法犯法,還是在宮中,該當何罪?」
穆順上前將皇帝身上濕冷的大氅脫下,掛在一旁的樑柱上,又接著從隨身帶來的食盒裡拿出幾碟炙肉,一一放在炭盆邊空著的桌案上。
荀攸見到這裡,便笑著說道:「詔書尚未發下,臣如今算不得公然犯禁。」
「不行,我還是得罰你。」皇帝故意瞪了一眼,轉而笑著招呼荀攸與他湊在炭盆邊坐下。
只見皇帝翻出兩隻酒碗,朱漆龍紋的漆碗在他手中靈活的翻轉著黑紅兩面。酒碗被放在桌案上,皇帝又拿鐵釺試圖去炭火中挑出溫酒的陶壺,穆順見到,忙伸手欲要搶過:「陛下,這還是交給奴婢來……」
皇帝拿著鐵釺的手驅趕似的一擺,穆順的手便僵著縮了回去。
熾熱的陶壺被穩穩地挑起,放在地板上,發出『吱』的灼烤聲。
「就罰你為我倒碗酒吧。」皇帝將鐵釺放在一邊,輕拍了下手掌。
荀攸輕輕一笑,也不多言,拿起兩根筷箸將陶壺的壺蓋夾起放置一邊,然後從旁拿出一隻竹製的酒勺,從中舀出其上有不少綠沫的酒分別倒在君臣之間的酒碗裡。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皇帝從記憶里十分應景的順口誦出詩句,他指著那碗泛著綠沫的熱酒說道:「這是新釀的酒?」
所謂『綠蟻』往往是古人釀酒技術尚不發達,新釀的酒往往未經過濾,底下的酒渣會經過煮沸後浮起,其色微綠、其狀似蟻。
「前不久家人從潁川來,特為帶來的。」荀攸不緊不慢的解釋道:「那時朝中尚無禁酒之議,故而家人送來,臣便收下了。」
「這是小事,無關大礙。」皇帝拿起酒碗,與荀攸碰了一下,便小心的吹了一口,稍微抿了點微燙的酒。熱酒下肚,在外面凍的有些僵硬的身軀登時暖和了不少,皇帝愜意的嘆了口氣,若有所思的說道:「我記得《四民月令》里有提過,正月里恰好是釀春酒的時候。」
荀攸也只是用熱酒潤了潤唇,並不急著大口飲下,如是說道:「春酒用來祭神祀祖,宴請賓客,以供尋常之家一年之用,雖各地釀法不同,然民俗皆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