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事事難息(2/2)
果然,只聽皇帝伸手隔空點了點,說道:「夏侯淵就如你所議,讓他做涼州典農中郎將,但不要駐在漢陽,詔其移駐武威郡。今後涼州金城、河西等郡要以軍屯為重,寓兵於農,他日軍興,涼州的糧草務必自給。」
「這……」荀攸假意犯了難,說道:「以涼州的境況,沒有十年恐怕……」
「那就等十年。」皇帝斬釘截鐵的說道。
這時車駕已經行至秘書監所在的玉堂殿,穆順叫停了奉車郎,從車外低頭探進來。他剛想要開口請駕,迎面卻瞅見皇帝的目光,立即識趣的把頭縮了回去。
待車駕靜下來以後,皇帝這才說道:「荀君如今年齒幾何?」
荀攸神色一動,拱手回答道:「臣是孝桓皇帝永壽三年生人,於今已四十有一。」
「四十而不惑,十年之後,也不過才五十。荀君且看朝中黃公、楊公諸人,誰不是精神矍鑠、老當益壯?」皇帝接著說道:「而我年才十七,別說十年休養,就是三十年、四十年,我也不是等不得。」
荀攸頓時有些無話可說,的確,跟他們這些人比起來,這個年紀的皇帝就是冉冉升起的太陽,他有數十年的時間可以讓他從容布局、施展抱負。可荀攸等人卻已漸入暮年,是如何也追趕不上的,而在他之後的那些年輕人,缺少磨鍊,又有幾個比得上天縱奇才的皇帝呢?
皇帝未有覺察荀攸內心的情緒,他緩緩直起身,認真的注視著荀攸:「只是『休養生息』是一回事,『垂拱無為』、『罷兵修睦』卻又是另一回事。如今有不少人鼓動朝廷與民休息,究竟是想精簡政務,少添民煩;還是想諸事從簡,甚至不想做事?」
荀攸在心中略嘆一聲,回過神來,先是向皇帝行了一禮,接著說道:「無論彼等用心用意如何,息兵休戰,已是朝野公論。一是府庫空虛,財賦不足,再是不只天下士民,就是從征諸軍,征伐多年,也都盼著稍作休息。」
皇帝眼神一黯,朝廷當下面臨的財政危機正是他所憂慮的地方,如今他之所以遲遲不表態,僅是要看朝臣的態度。其實上次讓朱儁赴涼州裁撤冗餘兵馬,將徐榮、張濟兩員大將調離軍旅,這一舉措已是解除了戰時狀態。
如今涼州只剩曹操、馬騰及新任護羌校尉皇甫酈兩三萬人。朝中人士見到皇帝主動裁撤涼州冗兵,分配諸軍兵退伍、歸鄉務農仿佛得到了鼓勵,請求休養生息的奏疏也愈發多了起來。
「這些我都明白。」皇帝語氣沉沉的說道:「我現在只要知道,荀君對休養生息,是如何看的?」
荀攸幾乎是想也不想的說道:「該做的事,都要做;不該做的事,都要務必減省。這才是與民休息的用意,倘若什麼都不做,就想著能致太平,無異於守株待兔。」
這話確是他的真心實意,皇帝也深信對方不是短視的人,聽到這裡也就明白了。荀攸認為的休養生息,其實就是把重心全部放在恢復農業生產、安撫百姓黎庶上,其餘的,能少干預就少干預。
這個目標與皇帝心中的大致相同,只是皇帝想在恢復生產的同時,有目的的組織百姓。譬如必不可少的水利設施、道路設施修建,都是不能輕易的放任自流,應要由朝廷從宏觀上進行調控。
「鍾繇最近上疏請罪,是什麼意思?」皇帝忽然問起來,鍾繇在反攻的一開始雖然犯了輕兵冒進的錯誤,但當時有司馬懿假借皇甫嵩的權力替他糊弄了過去。
如今鍾繇跟在曹操後面立下不少安民撫亡的功績,兩者足以相抵,然而就在涼州功告克成的時候,鍾繇卻突然翻起了自己的舊帳。
荀攸猶疑了一瞬,答道:「鍾元常自覺在涼州任上未能懷遠柔羌,致使韓遂攜羌造反,危害社稷。由此歸罪於己,難言勝任,想辭去涼州刺史一職。」
「喔。」皇帝簡短的總結道:「他是久在涼州,心裡想回長安了。」
荀攸沒有皇帝那樣直白,只是以沉默表示認同。
皇帝出於荀攸對『休養生息』一事上的表態,心裡也考慮著鍾繇的確不方便久放雍涼,於是自顧自的決定道:「那就詔他回來吧,當年他還是黃門侍郎的時候就在我身邊做過近侍,還曾與張昶一同教我練字,如今張昶已然故去……」
他說著便回顧起從前被鍾繇教習楷書的時候,皇帝與他之間也有不少交情:「他請罪的奏疏讓承明殿寫話慰勞一番就算終了,再調他回來擔任侍中。」
「臣謹諾。」荀攸點頭應道,如此一來,不僅鍾繇冒進的罪過將從此揭過,其還可以回到中樞,離權力更進一層。相比人生地不熟、影響力有限的雍涼,以鍾繇的名望與人脈,更適合回到長安。
「涼州刺史之職,由武都太守韋端繼任。」皇帝緊接著也安排好了鍾繇之後的繼任者,其實他在漢陽太守射堅與韋端之間猶豫過。
射堅是他最初提拔的親信之一,能力或許稍在韋端之次,但勝在忠厚。此次戰事射堅的功績也可圈可點,但與早在伐蜀期間就因運糧供輸不斷而立下大功的韋端比起來,射堅自然也就沒什麼競爭力了。
更何況,韋端早已是比擬九卿的中二千石,鍾繇憑著名望尚能壓過,射堅資望不足,上卑下尊,容易埋下隱患。
皇帝初步交代完涼州的後續事宜,又得到了荀攸的保證,心滿意足的敲了敲車壁,準備下車。
由於皇帝的車駕在門外等候了許久也不見進來,秘書監也不敢在殿內坐著等,於是自秘書令荀悅、秘書丞扈瑁以下,秘書郎王輔、裴潛等人皆在車駕十數步開外的地方垂手而立,靜靜恭候。
見到皇帝與荀攸自車駕中走出,因久站而有些腿麻的荀悅不由鬆了口氣,帶著一眾人等下拜行禮。
皇帝平靜的接受了諸人的行禮,招呼諸人起身,還未慰勞幾句,便想起什麼似的對荀攸說道:「對了,別忘了提醒尚書台,速擬一封勸農的詔書上來。」
底下荀悅、扈瑁、桓范等人相繼聽到了皇帝的話,心裡俱是想法不一,但反應都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