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庶官乃和(2/2)
這股輿論不但未曾停歇,反而未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降溫,開始愈演愈烈,自從董承以太尉之尊參與正旦大朝後,攻擊他的人便不在少數。
郭嘉並未參與這股風氣,但也不妨礙他對此作出評價:「以如今的形勢看,董承勢必難保三公之位,天子銳意改制,自然不會隨便讓哪個名士做太尉,故而此職舍明公其誰?」
朱儁面未有自得之色,而是籠上一層憂慮:「做了太尉,就得攪進紛爭中去……」他若有深意的看了郭嘉一眼,緩緩說道:「老夫能自保麼?」
郭嘉沉默的咀嚼著口中肉食,這回他的吃相倒是慢條斯理,而後更是飲了口在他眼中『難喝』的茶。待他磨磨蹭蹭做完這一切後,方才抬起頭看向朱儁,說道:「明公毋庸勞心自保,在下自能保全明公。」
朱儁沉默了會,忽然道:「因為這是郭奉孝說的話,對麼?」
「對。」郭嘉哈哈笑道,向朱儁舉起茶碗,猶如舉起酒爵:「是我郭奉孝說的。」
這句話當然只代表郭嘉,別人苦心積慮的擠走了董承,就是為了讓三公多出一個位置。朱儁因為與郭嘉的關係、以及曾任豫州刺史的經歷,勢必會與潁川士人走得很近,想獨善其身、置身事外,幾乎是做不到的事。
「不過明公也不用為以後想的那般艱難。」玩笑一陣後,郭嘉接著為朱儁考慮道:「改定軍制非同小可,天子勢必會讓明公專主其事,所以……」
「所以我未必能入承明殿?」朱儁立時會意道,這個結局雖然有些遺憾,但未必不是一條保全的路徑。
不錄尚書事,就參與不了其他繁雜的政務,更不用與其他人發生爭執,自己大可以利用好太尉的職權,埋頭專心把軍改推行下去。
時間很快到了二月底,看著朝野輿論未止,皇帝始終不肯為董承發聲,受到屬下提醒的他很快做出了相應的舉措。
在準備讓位之前,董承自然要先妥善安置自己太尉府中的僚屬們,譬如上疏向皇帝舉薦自己的長史董鳳,請求讓其接替傅睿,擔任右扶風。
奏疏上呈後一時沒了聲息,直到兩天後才得到皇帝的准許,董承大喜過望,這樣無疑昭示著他在皇帝心中並不是無有用處。於是在安頓好屬下後,董承心情複雜的向皇帝請辭,說自己任太尉以來,『深感不安、戰戰兢兢,唯恐難負此任』,只是朝廷多興軍事,這才不得不忝居其位,如今天下已定,又聽說時有賢者於是樂得讓賢。
奏疏是出自河東衛覬之手,不僅將自己厚顏居公位的行為解釋的冠冕堂皇,而且把自己描述的十分委屈,說皇帝先讓他做司隸校尉,後讓他做驃騎將軍、太尉,一切都是堅決聽奉皇帝的安排,實在無比恭順。
不僅皇帝看了微感詫異,就連群臣看了也是嘆服,只不過眾人都是知道董承性情的,驚訝過後,他們更多的是對這份奏疏背後作者產生了興趣。
建安五年三月初,皇帝正式下詔回應管寧等人拒絕徵辟所引發的風波,三度挽留、遭到董承三度固辭以後,先是罷黜了太尉董承,接著又拜其為驃騎將軍,仍舊錄尚書事。
看起來只是更換了一個職位,承明殿的權力結構並沒有多大的變化,可隨著人員的變動,一切都開始有所不同。
董承不再擔任三公後,皇帝沒有等多久便徑直下詔,拜車騎將軍朱儁為太尉。朱儁不敢奉詔,立即謙讓給太常陳紀,說他是名儒碩老,以至德稱世。
潁川陳氏自上一代名士陳寔起家,屢為三公僚屬,聲名震於天下,只可惜陳寔除了盛名、最高不過千石。與其他世二千石、世出三公的士族比起來,終究差了些底蘊。
如今陳寔的兒子陳紀年逾古稀,同樣是享有海內清望,也較前代更進一步,成為九卿之一的太常,可說是繼承並光大潁川陳氏的家業了。但在其子、侍御史陳群看來,其父應該還可以再進一步才對。
「你太性急了!」陳紀猛地咳嗽一陣,坐在榻上,吃力的看著眼前正是年輕的兒子:「謙讓只是做做樣子,我若真受了,那才讓兩邊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誒!」陳群自然也是知道這個道理,只是眼看著三公距離陳氏如此之近,卻又遙不可及,眼睜睜的看著別人例行公事的謙讓,如何讓人甘心?
皇帝重實務之吏,自打入長安以來,陳群先是到吏治科耐著性子學習一陣,然後踏踏實實做了兩年縣令,今年才調回來擔任侍御史,從外轉了一圈,自己仍舊是六百石,幾乎是沒什麼前進。可見皇帝在選官一事上並不看重個人的聲名德行,更看重實績。
要是在以前,有董承這樣的人擔任三公,歷代皇帝早就當即從善如流,給予變動了。可如今光是要董承讓出三公都那麼的艱難,可知以後並不是隨便誰有名望、有德行就能做三公的,像是潁川荀爽,在一百天內從布衣直升三公的『奇蹟』,幾乎是不可能再有了。
「兒子明白這個道理,只是……」陳群看著陳紀老態龍鐘的樣子,忍不住嘆了口氣:「我原以為荀君等人會為此爭上一爭的。」
「若是國家下詔共議,倒還可以為之一爭,但如今詔書獨斷,已是不能封駁了。」陳紀知道對方心裡的擔憂,他這幾年蹉跎在縣,並沒有養出什麼聲名,又沒得到皇帝的青睞。所以擔心自己以後在朝中會達不到祖輩的高度,甚至邁不過二千石這道坎。
陳紀看著兒子清雋的眉宇,對方本來心高氣傲,但事情處處不如心意,讓他很是挫敗了一場。如今自己是沒有機會了,衰弱的身軀也支撐不了幾年,以後潁川陳氏還得要靠對方:「為人要審時度勢,靜待時機。為父此生止步於此足矣,你只要潛心用事,何愁不能更進一步?」
「兒子謹受教。」陳群遂打消心裡最後一絲念頭,恭敬的回答道。
陳紀深深吐出一口氣,然後說道:「這些天,你要多看以前的卷宗,侍御史這個位置以後或許會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