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鼓吹煥生(2/2)
皇帝自然是不會這時候到陳倉來的,此時出現鼓吹,可想而知是皇帝將鼓吹當做哀榮,賜給了皇甫嵩。.
司馬懿心裡不覺打鼓,他有些無法保持沉默,好像是有什麼話一定要先吐為快,甚至是要得到別人的贊同他才會稍覺安心:「天子居然賜下了鼓吹?卻不知有沒有加羽葆、班劍,有沒有給東園秘器?定然是給了,可王輔為何不提此事?他是以為死人的哀榮不重要麼?真是糊塗!」
「是、是!」司馬朗在一旁看著忽然激動起來的司馬懿,緊跟著順他話往下說道:「王輔粗莽,哪裡知道這裡頭的文章。」
「喪事是給活人辦的。」司馬懿死氣沉沉的臉好似突然換發了生機,他試圖打開窗戶往外張望,可窗戶被封死了,他只能從一條窗縫裡往外看見一棵棵樹。他有些泄氣的坐了回去,稍微平復了心情:「朝廷給君侯的哀榮越大,我等的生機也就越大。」
「皇甫公為朝廷立下戰功無數,死後有這些哀榮是理所應當……」司馬朗本不想將哀榮與朝廷的態度過多的聯繫在一起,萬一皇帝看在死者為大,放過皇甫嵩,給他顏面,卻不給司馬氏活路呢?
「這不可能!」多日平靜的司馬懿突然暴躁起來,他仿佛被這煎熬的等待壓抑到了極點:「沒理由讓我一個人承擔,若是這樣……若是這樣,我就前後因由都說出來,他不想聽,自然有的是人想聽……」
「你在說什麼瘋話?」司馬朗驚駭的看著對方。
司馬懿沒有理他,而是重新將思緒梳理了一番,鍾繇因為自己才逃脫了戰敗的懲罰,對方不會不承這個情;皇甫氏因為顧忌皇甫嵩的身後名,也不會任由他人攻訐自己、從而否定自己所做的一切。
這種支持雖然微弱,但也不能忽視,最後才得看皇帝態度。
房門這時被人叩響了一聲,也不待司馬朗答話,外面的人便逕自推開門走了進來。
此人穿著公服,目光溫和,一副老實人的模樣,看到司馬朗兩兄弟後,即便對方是這樣的處境,他還是自然而然的笑了起來。
「趙君!」司馬朗認出來者正是河內人、給事謁者趙咨。
河內趙氏與司馬氏是世交,當初司馬朗從雒陽逃回河內,擔心河內處於兵家要衝,遊說鄉里父老一同將家小搬至司馬氏的姻親、黎陽營監營謁者趙威孫的駐地。當時河內豪強戀舊,捨不得搬遷,只有趙咨願意帶家屬同去,後來關東諸州郡起兵,大軍雲集河內,亂兵肆意鈔掠,民人死者近半。司馬氏從河東入朝以後,趙咨等人也一同隨之入朝為官,趙咨為人親善,不爭權奪利,熬了許多年仍舊是一個可有可無的給事謁者。
而如今正是這個可有可無的給事謁者,偏偏就有了代表皇帝給皇甫嵩治理喪事、慰勞諸將、甚至是看望欽犯的權力。
故友相逢,其中一方潦倒困苦,最是讓人唏噓不已。趙咨大開房門,當著身後一眾人等的面公事公辦的問起了司馬朗兄弟的身體近況,以及簡單問了一遍事由。司馬懿都一一作答,他似乎有許多事情想要知道,可剛要開口,卻被一旁的司馬朗搶白道:「阿翁在長安可好?」
「……不算好。」趙咨側頭往後面看了一眼,似乎在考慮這種事該不該說,他猶豫了一下,終於在兩人熱切的目光下說道:「司馬公在知道二位的事情以後,氣得大病一場,之後便上疏請罪,說自己教子無方,並辭去了執金吾。」
「是我不孝……」司馬朗喃喃的說,忽然掩面大哭起來,哭聲哀切,令趙咨身後眾人盡皆動容。
司馬懿也跟著作勢抹了把眼淚、哭嚎了幾句,他自然不會放過這個說話的機會,於是趁著司馬朗大哭的聲音,他低著頭湊近趙咨,小聲的詢問道:「跟你同往的,還有誰?」
趙咨眯著一雙小眼睛,也輕聲說道:「光祿大夫趙公主持喪事,我只是隨行給外間的人宣詔的,治理喪事、查明案情期間,我等也會留在此處。」
「在這裡審?不去廷尉獄?」司馬懿聽到來的趙威孫、趙咨都是他們的熟人,又抓到一個關鍵信息,早成冷灰的心裡猛地竄出一絲火焰。
旁邊的司馬朗哭得更悲傷了,他上氣不接下氣的痛哭著,一邊藉此發泄著心中的積鬱,一邊是真的在懺悔自己的不孝。
司馬朗在一邊捶地痛哭,立時引起了許多人的注意,他們都在竊竊私語對方的行為,不免忽視了司馬懿與趙咨的交流。
「廷尉法公的病時好時壞,快要不行了。」趙咨看著司馬朗嗓子都快哭啞了,語速飛快的說道:「奉詔審訊你的是侍御史鄧聘,他是南陽人。」
廷尉法衍重病與能否在長安審訊司馬懿之間沒有任何關係,何況廷尉一時審不了,廷尉正、刑部、御史中丞難道就審不得?
司馬懿從中真真切切的聽到了生的希望,種種跡象表明,皇帝並沒有將他隨手放棄。一想到這麼多天的提心弔膽、輾轉反側,想到他無數次的後悔、驚懼,如今心理上的壓力給身體帶來的所有不適仿佛頓時消散。
他再也忍不住的跪伏在地,口中嗚咽,跟在司馬朗身側痛聲哭道:「吾等俱可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