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剛卯既央(2/2)
「錢有什麼不好?」皇帝不以為然,對周循笑著哄道:「舅舅以後送你一座金山。」
「君無戲言。」劉姜像是把話當了真,揶揄的笑著說道:「孩子不記得,我可是會替他記住的。」說著,她像是找人見證似得,轉頭看了穆順一眼:「別人也都看著的。」
穆順裝傻充愣的笑了一下,沒有搭話。
「等他及冠以後再來向我討吧。」皇帝這才將目光從周循胖嘟嘟的臉上移開,無奈的看了對方一眼,沒好氣的說道:「皇姊為母之後,與以前大不一樣了。」
劉姜愣了一瞬,語氣趨於平淡:「怎麼不一樣了?」
於是皇帝回憶起以前剛認識的劉姜,那時候對方性子清冷孤傲,不與人親近,宮裡沒有人不畏懼她的。長大以後成親生子,這座冰山卻肉眼可見的融化了,雖然語氣依然是淡淡的,可一提到周循,她的眼裡就會流轉著柔和的光。
見皇帝沒有說話,劉姜也不再執著於這個話題,而是關心的說道:「宮中那幾位都有些年了,雖然寵幸一直未曾斷過,可始終無所出。上次聽說河北來的甄姬身體不適,誤以為有孕,結果空歡喜一場……陛下這麼喜歡孩子,難道就不急麼?」
「孝武皇帝而立之年才有嫡長,我還年輕,沒什麼好急的。」皇帝對這個事確實不急,該來的總會來,歷史上的劉協有好幾個兒女,既然身體上沒問題,皇帝也不在乎繼續等著。
「聽說這次皇后為陛下擇選了不少採女,裡面或許有不少好的。皇嗣關乎統緒,陛下不能不把它放在心上。」劉姜豎起眉頭。
「知道了。」皇帝拉長著語調回答道,他伸出手指戳著周循的掌心,想逗他去抓握。皇帝光顧著逗弄著懷裡的周循,頭也不抬的說道:「我昨日召見了傅彥材。」
聽到這個名字,劉姜神情不變,甚至連眉毛都沒有挑一下,她溫和的目光全然放在兒子身上:「哦?」
皇帝聽著她不以為然的語調,抬起了頭,定定的看著對方:「問了些他在南中的事情,如今他已是隴西太守,以後比他先父不會差……從前的事情也該放下了。」
「從前的事早已經放下了,是陛下在一直在念著。」劉姜有些不客氣的說道。
這樣的話也只有劉姜身為皇姐才能對皇帝說,穆順嚇得額頭冒出冷汗,站在一旁更不敢作聲。
「真的麼?」皇帝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他任由周循在他懷裡胡亂抓著,往劉姜身上望了一眼:「那塊玉你不常戴著了?」
「一件舊剛卯,早忘記放哪裡去了。」劉姜習慣性的把手往腰間摸了摸,說道:「好在陛下賞賜了一塊新的。」
「既然忘了,當時在椒房殿外攔住皇后,又是為了什麼呢?」皇帝問道,當時劉姜入宮阻止董皇后入宣室為董承撐腰,不就是為了要讓傅干從不毛之地的犍為屬國都尉任上脫身麼?
「他什麼都不知道,何必因為這樣而委屈一個賢才呢?」劉姜說的很是自然,一心為朝廷考慮到:「當年先皇已經虧待了傅公,如今何必再虧待他?」
「你說得對,在這件事上,他也算是無辜……忘記最好,白白記住這些有什麼用?別人也未必記得你。」皇帝看也不看便伸手將周循意圖扯他帽瓔的小手捉住,他懲罰似的捏了捏周循肉乎乎的手,又抱著他放在一邊的地上站好,拍了拍周循的小屁股,將他轉向劉姜:「回去吧!」
周循一樂,咧著嘴流著口水的朝劉姜小跑過去了。
劉姜忙伸手將其攬住,又是好一番上下撫弄,然後便拉著周循的小手,站起將要向皇帝告辭。
「你我姐弟,本不用這般見外。」皇帝沖她擺了擺手,也從席上站了起來:「以後可多帶孩子入宮看看,這會還早,你去一趟鴛鸞殿吧,伏壽很早就想見你和孩子了。」
於是劉姜緩步走出殿外,她的心頭一時有些沉重,像是灌了鉛似得,可硬是要說為了什麼而愁悶,她卻又說不出口。當年懷春的少女如今早已長成,記憶里的一切都已遠去、模糊,如果現在讓她來說,她自己也不知道當初為什麼秘書監那麼多人裡面,唯獨看上了並不算十分耀眼的傅干。
或許是在那匆匆一瞥中,對方某個陰鬱的眼神觸動過她,讓她想起在過去,自己忍著仇恨,對何皇后等人強顏歡笑,甚至忘記了那早已不記得名字的生母。
可現在想起以前的多愁善感,劉姜卻有些感到好笑,隨之便是釋然。皇帝說得對,僅僅只是自己望了他一眼,而對方根本不知道大漢最尊貴的長公主居然曾對他初開情竇。
等到了鴛鸞殿,正式決心放下的劉姜重又恢復了莊重的神態,她笑著與伏壽敘舊,一起逗了會周循,方才在伏壽戀戀不捨的目光下離開了。
在通往北宮門的路上,車駕勢必會途徑石渠閣與天祿閣,劉姜途徑故地,不由想起舊事。回到府邸後,她便立即讓人翻檢出那塊很久以前被她撿到的玉剛卯。這塊剛卯做工簡單、質樸,雕刻它的人肯定是個生活在邊塞的玉匠,有著涼州人特有的雄渾。
「來人。」劉姜喚過一名長公主府的員吏,將剛卯交給了他,對其吩咐說道:「拿著它去隴西邸,直接找太守傅干,就說是你不知從何處撿到的,歸還故主。」
那塊玉剛卯是傅燮在傅乾兒時送給他的,從小到大一直佩戴在身上,可直到許多年前在宮中擔任秘書郎讀書的時候卻有一日弄丟不見了。那時他苦苦找尋,問遍了當值的員吏與黃門,甚至驚動了皇帝,都沒能找尋他的下落。
如今當傅干接過那塊失而復得的玉剛卯,看著上面熟悉的字跡,心裡在一瞬間的錯愕過後,很快又是迷惑。
為什麼是長公主府的員吏撿到的這塊剛卯?為什麼時隔這麼多年才給他還回來?他又是從何得知這就是自己的呢?
這些問題,傅干永遠都不會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