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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章 迥然際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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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建安三年十二月廿五。

冀州,甘陵國。

一柄長劍安靜的橫放在年輕人尊貴的膝上,即便經過洗刷,劍鞘上仍不可避免的留下了永久性的劃痕,它本是東海產出的上等鯊皮所制,綴以珍珠碧玉,暗繡龍紋,像是一條蛇的身子。充當劍格的白玉已被磕破一角,美人老去,寶劍折鋒,凡是見到這樣的場景,誰都會忍不住心生嘆息。

皇帝也不例外,他輕輕抽出一寸劍刃,劍光宛若月光秋水,從鞘中傾瀉而出,即便劍刃上有幾處缺口,也不改此劍的鋒利。他嘆息道:「確實是好劍,只惜鑄它的良匠無名,再難覓到了。」

說著,他便將這柄傷痕累累的劍收回鞘中,隨手拋給穆順。

「淮南大勝,二袁已平其一,青州、幽州屢有進展,不日將捷報頻傳,興復大功,將畢於一役,臣等謹為陛下賀。」侍中荀攸恭聲說道。

「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掉以輕心。」皇帝面無表情的說道:「至少得等鄴城、青州傳來克復的消息,我軍方可東進。尤其是鄴城,此地在我軍西面,一旦東討南皮,鄴城將成我背後之患。這個釘子一日不除,我軍就一日不能放開手腳進攻南皮,而且渤海、青州還有不少袁紹部眾,我軍亦不便西進鄴城、更不好北上拿下安平。如今卡在甘陵這個地方,倒是動彈不得了。」

「此戰之關鍵,首在鄴城。」荀攸輕聲說道:「而鄴城之得失,卻要放眼整個冀州,不然單憑張遼等萬餘兵馬也是巧婦難為。」

隨著袁紹大敗奔逃,一時間劉虞高歌猛進,不費吹灰之力就在當地豪強的響應下接連收復中山、博陵、趙等郡國,就連巨鹿、安平等地長官、豪強也在殿前羽林郎魯肅的遊說下紛紛向皇帝投來請罪表。只是冀州表面上是基本歸附,實際在地方上仍由那些豪強故吏所把持,這個時候皇帝只要發出一個親和的態度,冀州惶恐的人心立時就能鎮靜下去。

「冀州士人,我已徵辟不少,但多是牴觸吏治科的制度,不肯屈身奉詔。」皇帝有些不悅的說道:「吏治科自創辦至今,薦舉士人概是如此,已成定例。每年策試通過的士人,無論治民理政還是處理煩劇,都是卓有政績,遠比當初但聞賢名,便徑給一官的效用要好。如今怎的就沒有人明白這個道理?只顧自己的體面?」

吏治科創辦的因由是給那些從關東薦舉、徵辟來的士人們熟悉關中朝廷的種種新政,好讓他們提前適應,這樣授官蒞任時不至於手足無措。而且在吏治科教導的過程中,皇帝更可以通過這種方式施加自己的影響,並利用最後的考核來確定這些士人能否接受自己的新政,這也是一種篩選。

可是隨著朝廷的威望越來越大、重新歸於治下的州郡越來越多,大量的士人名士以各種方式徵辟入朝,饒是有郡府將一批人策試任用,也仍是數量可觀。而吏治科到底只是一個小建制,承擔不了大規模的補課,王斌精力不濟,出於別的因由,也遲早是不適合這個位置的。既無名士授課、又無足夠威望的人坐鎮,日後若是來了個名望卓著的宿儒,是還讓他進去『就讀』麼?

吏治科的問題逐漸暴露出來,在往日就頗有微詞,這次到了冀州,更是讓當地士人紛紛表示牴觸。長此以往,不單冀州,就連天下其他地方的人心都很難平復。

「唯。」荀攸輕輕應了一聲,不偏不倚的說道:「凡被徵辟者無不有名在先、收徒在前,讓彼等再做他人『弟子』,以人情度之,也不難體諒。但就如荀僕射所奏,鑑於以往有士人被薦舉入朝,不識民俗、不解政務,一朝任作異地守令,如此談何治民?本朝吏治敗壞,由此已久。」

論其治理民務,新上任的尚書僕射荀彧比荀攸要更有見解,他一到尚書台,便索引披閱了五年內的文書案牘,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對朝廷的情況瞭然於心。不僅很快在尚書台站穩腳跟,而且還針對皇帝推行的新政提出了許多修改意見與個人看法,這其中雖然有些是站在豪強世家的立場,但也不乏一些有用的建議。

其中就有對吏治科的建議。

「荀文若的奏疏我看過,當時我也說,有此奏疏,他足以坐穩中台,令內外心服。」皇帝沖兩人招了招手,一起走了出來,步入殿後一側的園子裡:「那份奏疏我也一直留在身邊,一旦得空便拿來閱覽,只等此戰告終,我再與他長談。他奏疏里說,吏治科用意雖好,但授人太眾,又似與河東郡的薦舉策試並行之制重複,有疊床架屋之嫌,我倒是覺得有幾分道理。」

這時為了表現皇帝真的對荀彧奏疏的重視,穆順不出一會就從箱篋里將其翻出來,小跑著追上,在皇帝的授意下奉給賈詡等人。

賈詡認真掃了幾眼,這份奏疏與其說是荀彧個人對新政的看法,倒不如說是他背後所代表的關東士人對新政的意見。這實際上是一份用意隱晦的折中方案,最大程度上照顧到了豪強世家的利益,又不至於讓皇帝的心血付之東流。但以賈詡對皇帝的了解,對方是絕不會選擇走這條中間路線。

廡廊上走得急,短短千言的奏疏一時也沒能看完,賈詡倒也不急,從容的將奏疏傳給其他人,猶自說道:「陛下曾也說過,萬事萬物,絕非一成不變。為政者不能因循守舊,因地、因時制宜,方是長遠之策。吏治科創辦之初,卻有顯著效用,如今時移俗易,其弊端漸露、遠大於利,又何嘗不能一改呢?」

然而自己推行的政策、政績,由自己去親手改正,不是所有人都有這樣的氣魄,古往今來有太多改革者認為自己的政策完美無缺,從而故步自封,而很少有人不斷的自我革新。

吏治科是皇帝最得意的幾件政績之一,在他心中的地位幾乎不下於太學,以荀攸的想法,皇帝是很難親手對其提出否定的。

他看著皇帝微皺的眉頭,不禁想到,荀彧貿然提出這次的奏疏,會不會鋒芒早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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