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九章 渙兮若冰(2/2)
張昭客氣的擺擺手,但只說道:「如今東南已定,我等戴罪反正,亦不枉稱漢臣。只是東南再無戰事,而淮南雲集之兵幾有十萬眾,朝廷勢必有所裁撤,不知周郎可有什麼聽聞?」
他旁敲側擊的打聽著,說是問孫策、黃祖這些軍隊是否會在戰事過後遭到改編,其實還是在問自己等人將何去何從。這個問題雖然周瑜適才已經給出了官方的答案,但張昭等人仍是想從周瑜這裡打聽出一些小道消息,畢竟說是由皇帝決斷,但徐晃給出的建議也必然會存在一定的影響。
孫策也是目光灼灼的看著周瑜,對方剛才大庭廣眾之下自然需要那麼說,如今在私底下,周瑜是否與他交心,似乎成了對方是否依然與他親密的佐證:「江淮事事一如公瑾所述,我也盡辦置妥當,只是公瑾之前說的去處,是什麼意思?」
「淮南大患已除,但伯符等來附之兵該置何處,仍需再議。」周瑜看了張昭一眼,對方心底看來還是存了一點情誼,說話間雖有為自己打算,但也沒有將孫策盡數拋開:「兵馬定然是要裁弱取精的,君侯近日招徠數萬袁氏降卒,也是要先裁撤精簡。以後此間的糧草將大為縮減,調撥至河北,軍兵也是同樣。」
「裁撤的兵馬將如何處置呢?」呂范發問道:「伯符麾下皆是江東子弟,彼此親朋,若是措置不當,豈不徒生怨望?」
「這些年袁術暴虐荒侈,江淮水旱連年,閭里空盡,人民相食。彼等所裁之兵,大可就地屯田,以資軍實。」這其實不算什麼機密,屯田是皇帝親政伊始就開始推行的政策,從朱儁治下的河南到潁川、汝南,漢軍每到一處,都會聚集流民,開墾荒地屯田。直到現在屯墾無數,每年獲糧上百萬不止,這也是皇帝有底氣同時開闢多處戰場的緣故。
屯墾淮南是早已定下的策略,短期內是為了支持河北,長期卻是為大規模征討山越、開發交趾打下堅實的基礎,周瑜心裡轉動著念頭,淡淡說道:「軍屯正好可使部分將校有安置之處,不至於閒置,也有一份軍職榮養。如今據戰報來傳,天子領兵大勝,袁紹逃往渤海,河北之戰將接踵淮南而後勝,我想,今冬酷寒,鄴城未克,大軍又需集眾休息。收並全功,如何也要等到明年春後,或是夏末方畢。屆時淮南屯田若有小成,也不妨能在轉運一途蒙獲封賞。」
言外之意,是孫策可以用這個說辭安慰那些被裁出一線的將校,以免那些渴望建功的人失望之餘從此懈怠。孫策點了點頭,對周瑜的話言聽計從:「屆時我自會督促諸將,配合行事。」說完,他又道:「袁紹眾軍雲集渤海,朝廷到時可是要集結各方兵馬,一舉進討?那我……去往何處最好?」
如果去河北,固然能再立大功,興許還能得到皇帝青睞,但這樣會使自己從此遠離江東,對江東的影響越來越薄弱。可如果仍留在江東,眼前又似乎沒什麼事情可做。這是孫策猶疑的事情,也是周瑜同樣在思慮的事,他皺著眉頭:「還是那句話,是去是留,都要看天子的意向。若天子樂於促成你我在淮南行事,自是能留,若是不願……」
「這事情有變化?」孫策眉頭一皺,對其他人擺了擺手,呂范、張昭見狀,一個個知趣的退下。
「嗯。」周瑜淡淡看了眼四周,輕聲道:「劉子揚好歹與伯符共事一場,可他今日卻不說來相迎,更無一句話托我轉述,可見此人是不敢與伯符走得太近。此人是淮南名士,胸有才智,足以代替我收服揚州人心。」
他二人聯手團聚江淮士人,自成一股勢力的計劃在孫策看來幾乎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完全沒有想過劉曄會從中對此造成巨大威脅。但是以孫策對劉曄的了解,他不得不相信結好豪強的事周瑜做得到,劉曄也做得到,他下意識的反駁道:「怎麼可能,他是宗室!」
「不要小覷皇帝的心胸。」周瑜提醒道:「對於有才能的宗室,天子往往是用大於防,劉曄在淮南不是沒有機會,天子也不是沒有那個心思,不然也不會派劉曄跟著南下了。只是事情尚有可為,天子認識劉曄到底時日尚淺,算不得親信,此外更有潁川……我料想此事當不出意外。」
「如此最好。」孫策不由鬆了口氣。
周瑜看著孫策又驚又急的樣子,突然笑了一聲:「伯符謀事還是老樣子。」
「什麼樣子?」孫策知道他想起了以前交遊的故事,於是很樂意與他回憶過去,聯絡情誼。
當下天色漸晚,周瑜也沒有回去的念頭,孫策在軍中大擺宴席,叫上呂范、張昭等一行人,拉著周瑜喝酒逗樂。孫策多是說些他領兵在江東征戰所遇的趣聞或是一些有意思的戰事,期間喝得多了,孫策又提起前揚州刺史魏桀之死,痛述其悔,呂范機警的在一旁借酒幫腔,說當時若是周瑜在,豈會有後續的種種事故?
直說到最後,孫策更是雙目脹紅,悔不當初,周瑜始終默默地喝著酒,他理解對方的難處,如果不是坐視對方敗亡,如今從背後進攻袁術的就該是魏桀統領的甘寧、黃祖等軍,而孫策反正的戰略意義將降到最小。
想法都沒錯,做法也沒錯,可誰叫孫策比別人少算了一步呢?周瑜在心裡搖了搖頭,看著孫策悔恨的模樣,也知道自己當初在長安的困窘處境著實怪不得他,心中那最後一塊冰似乎也要開始消解了。
與孫策敘舊內疚比起來,秦松等一干人更想聽的則是長安朝廷的情況,周瑜惜字如金,盡揀些不輕不重的說。這些人中間不乏已經有了擺脫孫策,投入朝廷的心思,周瑜看得明白,也要藉此宴席一個個的分辨清楚。
孫策醉得酩酊,一把攬住周瑜的肩膀,醉醺醺的說道:「公瑾!我一路行軍,袁公路舊部多與我往來,我也娶了橋公之女,以籠絡諸將之心。就從這一著,劉子揚就做不到……對了,說起那橋公的女兒,真真是南國佳人,我已想好了,其長姊歸我,其妹歸你。你我兄弟各配姐妹,足稱是佳話。」
周瑜本有些混沌的目光突然驚醒,肩膀一抖,忙道:「伯符好意,我心已領受,只是長公主在府,我實不能背妻。聽說伯符的仲弟尚未娶妻,不然就給他吧。」
「他哪裡配得上!娶個步氏的女兒都算走運了。」孫策大手一揮,斷然否定道:「若是不嫌,我先給你留著,回去請示公主,也不做妾室,留在身邊隨侍都可以。」
周瑜默默嘆了口氣,舉酒將飲未飲,忽然想起遠在長安的長公主,算算時日,他的第一個孩子也該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