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秘書執筆(2/2)
賈詡眉頭一挑,說道:「江東遠離關中,朝廷遙制不易,此時當先除滅山越,勸山民歸平原為朝廷民戶,由此可弱豪強之勢。之後再行牽連、論治不遲。」江東豪強的背後涉及到廬江周氏、會稽朱氏,在皇帝沒有明確表態的情況下,賈詡也不敢主動去招惹是非。
好在皇帝也只是將此事提一提,表示自己沒有忘記在山越山賊之害以外,豪強殘民更甚。他抬起頭回憶道:「我記得當初會稽太守陸康病死後,郡內無主,全靠其郡丞虞翻、門下督董襲、太末長賀齊等人主持郡事,不使孫策侵吞。彼等皆是忠於朝廷之輩,於今除了虞翻官至九江太守以外,董襲、賀齊二人現在何處?」
虞翻、董襲其實是為陸康所徵辟,他們效忠的更多的是故主陸康,但皇帝如此一說,賈詡也沒有點破的必要,而是順著對方的話想了一想,說道:「董襲似已調入張繡麾下,賀齊則仍在會稽任縣長一職。」
「讓賀齊為會稽南部都尉,督諸縣兵助討會稽山越強豪。」皇帝將奏疏拿在手上,在掌心輕拍了拍,慢聲說道:「徐晃的奏疏即刻准了,江北無事,命他早日移師東渡,圍剿丹陽山越,將彼等編戶齊民,歸於朝廷治下,永絕此患。此外,可使人在會稽冶縣一帶開闢船塢,造辦海船,此事也不急於一時,日後或大有用處。」
說罷,皇帝正想讓賈詡帶著奏疏,回宮之後徑直轉述承明殿,可心裡的念頭一轉,忽然另外有了主意:「此事緊急,宜儘早命徐晃著手去辦。江南稻穀比北方早熟,若是耽誤了時節,讓山越收割夏糧,徐晃重兵圍困之計的成效就會大打折扣。上林苑與未央宮來往不便,此事既要給承明殿、又要交付尚書台,最後詔書還是要回到我這裡允准,其間耽誤不少功夫。賈公不妨受累,先命這裡隨駕的秘書郎草擬詔書,然後宣示承明殿,命彼等依詔而行。」
他口口聲聲說這件事如何緊急,其實這根本算不得緊急,只是皇帝有心利用這個由頭,想藉此機會從尚書台手中收回擬詔的權力。
賈詡看著皇帝遞過來的奏疏,沒有絲毫猶豫,伸手便將其接過,他不急著應諾離開,而是道:「若是諸尚書不依,則該何如?」
「今日公卿休沐,承明殿是趙公當值,值守中台的還能有幾個人?」皇帝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篤定的說道:「若是之後起了爭議,到那時我自有計較。」
有了這句話,賈詡再不多說什麼,親自拿著這份奏疏走到秘書郎們聚集的地方,將皇帝的命令如實轉述,然後仿佛是為了給他們一個消化的時間,淡淡說了句一刻鐘之後來取草詔,便轉身走到一旁僻靜的地方賞玩楓葉去了。
陳琳、路粹、繁欽等秘書郎們得了命令,不禁面面相覷,隨即又小聲的議論了起來:「詔書往往不都是由尚書台來草擬的麼?怎麼如今陛下竟是要讓我等來擬就了?若這只是陛下一時起興,我等卻因此得罪了諸尚書,未免有些不值得啊。」
「是啊,何況此事並非緊要,何必一定得由今日、經我等之手擬發?」應瑒疑惑地說道。
潁川人繁欽深覺不妥,皺眉拂袖道:「此舉似乎有違制度,這如何能受!」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擬寫詔書的權力有多麼巨大,尚書台之所以成為朝廷樞要,權傾內外,不就是因為皇帝的每一道詔書都要經過諸尚書之手麼?這是代天子號令天下、驅策文武的權力,在場的秘書郎們雖大多是文學之士,不善於經世濟民,但能力是一回事,想法又是另一回事。凡是文士,誰不想秉筆樞要,治國安民?面對這樣的誘惑,所有人都是躍躍欲試,但都有不同的顧忌。
畢竟能代天子擬寫詔書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事情,如果他們不是秘書郎,而是尚書、哪怕只是個尚書郎,奉命擬詔自然在所不辭。可他們偏偏不屬於尚書台,如今卻皇帝卻給了擬詔的機會,其中有些人並不愚笨,心裡恐懼會因此捲入爭鬥的漩渦,一時都不敢下筆。哪怕是有些膽大的、願意嘗試的,也在考慮皇帝是否是一時興起,或者真是急著要詔書下發,所以才臨時用他們一用,事後仍舊由尚書擬詔。
這樣的話可就徹底是得罪那些尚書了。
眾人沉默了片刻,你不言我不語,而賈詡定下的時間卻已快到了,時間不等人,終於,繁欽往旁邊一指,道:「孔明,你文筆酣暢、簡練謹嚴,這是連國家都讚賞不已的,這次草詔,我看就由你來擬撰吧。」
這是看在諸葛亮深受聖眷,縱然在此事上出了錯,皇帝也不會不保他。所以繁欽便想將這個差使推給諸葛亮,之後好坐享其成,其餘人聞言也俱是附和不已。諸葛亮文章雖好,但到底比不了這些浸淫此道的大家,此時看眾人大多誇讚起他的辭賦,諸葛亮不由皺了皺眉,目光往身旁站著的、同樣深受皇帝重視的盧毓瞥了一眼,卻是沒有做聲。
盧毓是大儒盧植的遺孤,盧植門生故吏遍及天下,盧毓年紀雖小,但許多人都要看在盧植的份上給他幾分面子與照顧。所以這也是為什麼眾人單只將事情推給諸葛亮,而不是推給盧毓的緣故。
諸葛亮心裡對此如火炬洞明,更是明白擬詔的好處,但他不是司馬懿那般急功近利之人,行事磊落大方才是他的準則。只見他不矜不伐的說道:「諸君謬讚了!小子年輕,豈敢在諸君面前動筆?倘若此詔由我來擬撰,他日讓承明殿、中台見了,豈不是笑話我秘書監無人?」
眾人一時語塞,看來看去,不禁往賈詡那邊瞥去,只見背對著眾人的賈詡忽的又轉過身來,在楓樹下往眾人淡淡的看了一眼,那一眼仿佛是催促,又更像是洞徹人心。
就在秘書郎們猶疑的時候,一旁默不作聲的陳琳卻不知何時寫好了詔書,正擱下筆,一邊吹乾紙上的墨跡,一邊用鎮定的語氣說道:「還是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