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事終有定(2/2)
他腦海里一時間閃過黃門侍郎種輯、陳國相種邵等種氏子弟的名字,似乎有所得。
「種穎伯老了。」楊彪看到兒子認真思索的樣子,不禁露出欣慰的神情,他溫聲說道:「聽說他雙眼翳得連案牘都看不清,每每處理公務都是由郡丞、主簿從旁輔佐。他身體也不好,每天卻還要在飯後到城中街巷裡走動巡視,案檢戶口的事更讓他病了一場,太醫院已經派人去過幾次左馮翊了……你說他若非無所求,這把年紀了,何必還呆在左馮翊的位置上呢?」
「難道是不放心家中子弟?」說完這話,就連楊修自己也不信。
「一個黃門侍郎、一個陳國相,種家人都是那幅仗義持正、又忠君愛民的秉性,他還有什麼不放心的?」楊彪哂道,他伸手欲拿茶壺為自己倒茶,卻被楊修一把接過了。看著兒子將整齊的書卷放在一邊,動作熟練的沏上了茶水,楊彪眼底流露出慈愛:「你可還記得右扶風傅睿?他是為的什麼而自行請辭的?」
「傅公是為了其子、吏部尚書傅巽。」這是才不久前發生的事,楊修一五一十的說道:「吏部掌考課功過,世上卻沒有兒子考校父親功過的道理,所以傅公為了不失禮,同時也是為了讓其……」說到這裡,楊修忽然愣住了,他立即放下了茶壺,像是明白了什麼似得說道:「難不成種公也是同樣?為了陳相?」
「父子並列二千石……」楊彪低聲笑了,從桌案上拿過一隻茶碗,慢條斯理的湊到嘴邊小口啜了起來:「好歹也是曾做過三公的人,如今要他以與兒子等同的身份致仕,縱然是再如何秉正,心裡也不會樂意吧?」
楊彪對人心洞察的很透徹,正如他一開始所說,人老了就會在乎生前名與身後事,種拂如今仍舊強撐著在二千石的左馮翊任上,就是在試圖熬一個能讓他晉升的機會。試看當時董承官居太尉,多少人說起居位不正、要皇帝將其罷黜讓賢,這背後就沒少出現種拂的呼聲與期待。
「如今阿翁正好是給了他所需要的,那種公最後又會回阿翁什麼呢?」楊修心裡想著,種邵、種輯等人都是年紀輕輕,就被皇帝授予了重任,可見是彼等都是簡在帝心、或是皇帝因為以種拂的品性能力,卻長期得不到一個三公的補償。
「不需要回報什麼。」楊彪仿佛一眼看穿了對方心中所想,慢慢的放下茶碗,眼神中流露著幾分告誡:「楊氏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從來不是靠別人的『回報』。」
「唯。」楊修略低了低頭,像是很勉強的認同了對方的說法,他還是忍不住可惜道:「可是用一個『司徒』來換一份恩情,這未免有些太大了。」
「種穎伯不會在這個位置上待太久的。」自己這兒子雖然聰明卻在某些事情上非常偏執,見他還是想不通,楊彪只得深深的看了楊修一眼,輕吁了口氣:「我適才已經說了,他從裡到外都老了,我將司徒這個位置讓給他,就是遂他餘生夙願,好早些回鄉養老。其若是識趣,用不了多久,司徒的位置還會在還給我。」
其實這裡還有一層楊彪沒有說出來,那就是他不想在這個時候接手黃琬留下的位置,光是案檢戶口一事,黃琬就被弄得灰頭土臉,里外都不討好。楊彪擔心自己也會遇到這樣的困境,所以思量著將好處暫時讓給對他而言沒有威脅的種拂。待緩過一陣時間、最晚過年以後,事情降溫,新年又有新的事做,那時皇帝縱然將事委託給他,楊彪也可以從容應對。
當然,楊彪所考慮的這些最終還得看皇帝願不願意配合,等到他幾番固辭之後,未央宮沉默了一陣,或許是尋不到其他更合適的人物、或許是尊重了楊彪的選擇,皇帝派人向左馮翊種拂下了策書。
種拂等這一刻已等了很久,稍作推辭,他便欣然從命,一身的病痛也不是那麼的難以忍受了。他乘坐公車從左馮翊來到長安,一躍而成為大漢朝廷地位最顯赫的幾個人物之一。
此時離年末還有一個月不到,在凌凌飛雪之中,司徒種拂、司空趙溫、太尉朱儁三人順利完成了建安六年的正旦大朝。
這一年的正旦大朝總結了過去一年的成績,又再度重申了農桑、水利、與案檢戶口的重要性,跟去年相比起來並沒有什麼新奇的地方。可完成了正旦大朝這一重要典禮,對種拂來說便像是給他的仕途畫上了最後一個句號,他的精神很快就垮了下去,在未央宮前殿的台階上與楊彪相會時,他更是聲音都沒什麼中氣了:「同是為國大臣,就此事而言,老夫也不知該從何說起。」
「那就不用多言,一切都是穎伯你應得的。」楊彪站在料峭的寒風中笑著說道,四周的殿閣檐角仍掛著正旦朝賀留下的紅絹,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成為難得的一抹亮彩。
「王子師失於傲,馬翁叔失於愚,士孫君榮失於疏,黃子琰失於強。」種拂似乎並不畏懼著輕微冷冽的寒風,哪怕他的身子正不受控制的發抖,他一字一句的說道:「前車覆,後車戒啊。但願你以後不會有所失,這便是我新年對你的祝願了。」
「多謝。」楊彪低聲道,他側過了身,為對方遮擋了不少寒風。
「我吹不得風了。」種拂話是這麼說,腳步卻生了根似得仍站在原地:「正旦休沐的時候也不知養不養的好,倘若最後還是養不好……」他的話語微弱,未盡之意很快消散在寒風裡。
楊彪抬起頭與種拂對視了一眼,然後兩人都再沒有說話,各自離去了。
很快,受了寒風的種拂回去後便告了病,一直到陽春三月,才幾次上書讓皇帝同意讓他乞骸骨回家。
短短三個月的時間裡,司徒的位置再一次空置了出來,這一次楊彪再未謙讓,而是闊別近十年,重新回到了本屬於他的、三公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