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八章 乞骸骨(2/2)
裴寂聯想到上午李曜藏在菉豆糕里的「請柬」,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慍聲道:「李三娘,你別冤枉好人!」
「裴公少安毋躁,實不相瞞,林氏兄妹把甚麼都交代了,若無人證、物證,我也不敢邀請裴公過來。」
李曜呵呵笑了一聲,從席位上站起身來,一面說著,一面走到裴寂身邊,把兩張黃麻紙鋪放在他的食案上。
裴寂看到紙上的文字,瞳孔登時一縮,拿起紙來飛快地瀏覽了一遍,臉色又由青轉白,儘管裴寂早有心理準備,但那種莫名絕望的感覺,還是令他渾身輕輕顫抖起來。
李曜手指一掃案幾,將林氏兄妹二人的供詞謄稿收入了袖中,隨即回到自己的座位,她看著恐慌無措的裴寂,輕輕一嘆:「貴妃的命是我救下來的,案子也是父親委託我來查辦的,父親極重情義,吾實不忍其傷心,又念及裴公勞苦功高,且未有謀反之意,故暫時還沒有上報。」
裴寂茫然地抬頭看向李曜,問道:「你到底想怎樣?」
李曜兀自往杯中斟滿了酒,神情自在,動作雍容,掩袖傾入唇齒之間,這才回應裴寂:「我其實就是想告訴裴公三個字。」
此刻精神已有些凌亂的裴寂聽她又要賣關子,忍不住插口問道:「三個字?哪三個字?」
李曜一字一頓地道:「不值得。」
裴寂不解:「此話怎講?」
李曜語氣平靜地反問道:「裴十六娘真是裴公的血親麼?」
「裴十六娘」就是當年裴寂計劃送入宮中的所謂幼妹。
對方所提之事早已作罷,裴寂自覺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便深深吸了口氣,答道:「老夫兒時父母雙亡,在家中排行最末,並沒有什麼同父幼妹,裴十六娘實為老夫七叔父之女,十四年前,劉武周反叛,老夫奉命統兵禦敵,結果大敗,被其攻陷并州,七叔父幾乎闔門殄滅,僅存一幼女,老夫深感自責,遂將其收養府中,對內對外,皆稱兄妹。」
李曜微微點頭,一雙盯著裴寂的眸子卻泛著嘲諷的光芒:「如此說來,裴公當年試圖舉薦裴十六娘為后妃,莫非是希望能為她謀求一個錦繡人生嘍?」
裴寂聽了臉上立時現出心虛與羞愧之色,不等他出言辯解,李曜又神情冷淡地道:「吾父雖與裴公交厚,卻不會因此不顧全大局,我也不瞞裴公,萬貴妃當年言中見解,並非她一介婦人所能企及,而是出於吾父的授意,若裴公為此而深恨於貴妃,往輕里說,是有昧為臣之道,往重里說,是目無君主。」
李曜的聲音很輕柔,但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好像在敲擊裴寂的心,說得面前這位一把年紀的大唐開國老臣竟連頭都抬不起來。
因為他犯下了一個非常愚蠢的錯誤。
如果皇帝和護國公主與他較真的話,那麼這個錯誤足以讓他身敗名裂,晚節不保,甚至還有可能會累及整個裴家。
過了好半晌,裴寂才艱難地抑制住心中的驚懼,再抬起頭時,已是老淚縱橫:「三娘說的對,說的太對了!不值得?豈止是不值得啊!老夫根本就不該生出這些愚念、做出此等愚行!」
那廂裴寂低聲嚎哭著,李曜這廂則若無其事地繼續進食喝酒,待哭聲一歇,便見裴寂離開席位,腿抖似篩糠般地跪在李曜案前,聲音黯啞地問道:「臣……臣該怎麼做,還請貴主明示。」
李曜啃完一隻香噴噴的鵝翅,抽出絹帕拭去唇邊的油漬,這才抬眼看著裴寂,吐出三字:「乞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