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評級之刃(2/2)
伊森·陳在圖書館找到陸辰,在他對面坐下,壓低聲音:「馬庫斯連續請假三天了。」
陸辰從書本上抬起頭。
「我父親聽說了,」伊森說,「他父親可能被裁。貝爾斯登舊金山辦公室已經開始優化人員結構,常務董事以上,業績不達標的....
,,他沒說完,但陸辰懂了。馬庫斯的父親管理的基金重倉貝爾斯登證券,業績不可能達標。
「丹尼爾呢?」陸辰問。
「他也請假了,」伊森說,「但原因不同....他父親讓他待在家裡,不要來學校。好像是有記者在打聽貝爾斯登員工家屬的情況。」
陸辰沉默。前世的記憶里,金融危機爆發時,確實有記者蹲守在華爾街投行員工的住宅區外,拍攝他們抱著紙箱回家的落魄畫面。那些照片會成為報紙頭條,加劇市場的恐慌。
「陸辰,」伊森猶豫了一下,「我父親想請你周末來家裡吃飯。他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請教不敢當,」陸辰說,「交流吧。」
伊森點頭,起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你知道嗎,馬庫斯家可能要從帕羅奧圖搬走了。他們家的房子....掛了出售牌。」
「嗯..
」
傍晚六點,陸家晚餐。
電視靜音,但屏幕上是CNBC的收盤總結。貝爾斯登最終收於60.20美元,單日跌幅8.5%。
陳美玲做了四菜一湯,但三個人吃得都不多。
「小辰,」陸文濤放下碗,「今天穆迪的評級,影響真有那麼大嗎?」
陸辰擦了擦嘴,起身拿來一張紙和一支筆。他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爸,媽,你們看,」他指著圖,「假設貝爾斯登和高盛簽了一個衍生品合約.....比如信用違約互換。合約里通常有條款:如果貝爾斯登的評級降到某一水平,比如從A降到BBB+,就需要向高盛追加抵押品。」
他在圖上標註:「假設需要追加10億美元抵押品。貝爾斯登現在手頭的現金和高流動性資產有多少?財報顯示大約180億。但那是三個月前的數據,現在可能更少。」
「如果拿不出10億呢?」陳美玲問。
「那就必須賣資產換現金,」陸辰說,「但現在市場恐慌,賣資產會打很大折扣。可能價值15億的資產,只能賣12億。而且賣資產的行為本身會向市場傳遞一個信號:貝爾斯登缺錢了。」
他在圖上畫了一個圈:「信號導致更多交易對手要求追加抵押品,需要賣更多資產,資產價格進一步下跌.....這就是死亡螺旋。」
陸文濤盯著那張圖,工程師的思維讓他立刻理解了其中的邏輯閉環。就像晶片設計里的正反饋電路....一旦啟動,就會自我加強,直到系統崩潰。
「那....貝爾斯登宣布的300億美元流動性支持呢?」陳美玲想起下午的新聞,「說獲得了多家銀行的承諾。」
陸辰搖頭:「媽,你仔細看公告的措辭....已獲得多家銀行承諾的流動性支持。但沒有說具體是哪幾家銀行,沒有說這些錢什麼時候可以動用,沒有說需要什麼條件。」
他調出新聞原文:「這種模糊的公告,通常意味著:銀行們答應在必要時考慮提供幫助,但還沒簽任何正式協議。就像你說我朋友答應借我錢,但朋友沒說什麼時候借,借多少,要不要利息。」
陸文濤明白了:「所以這是....安慰劑?」
「比安慰劑更糟,」陸辰說,「這是絕望的信號。真正拿到錢的公司,會大張旗鼓地宣布細節,提振信心。只有拿不到錢的公司,才會發這種模糊的公告。」
餐廳安靜了。窗外,帕羅奧圖的夜色溫柔,路燈一盞盞亮起。但在紐約,在倫敦,在香港,無數交易員,分析師,投資者正在解讀這份公告,得出同樣的結論。
貝爾斯登,開始撒謊了。
而當一個公司開始撒謊時,通常意味著真相太可怕,說不出口。
晚上九點,米勒家書房。
亞歷克斯·米勒剛結束和最大投資人的電話會議。對方管理著一個矽谷科技高管的家族基金,投資了阿特拉斯資本500萬美元。
電話里的質問還在耳邊迴蕩:「單周淨值下跌15%,亞歷克斯,你的策略到底是什麼?抄底?越抄越虧!」
亞歷克斯解釋市場波動,解釋評級下調的過度反應,解釋貝爾斯登的基本面依然穩固。但對方的回覆很簡單:「我給你一個月。如果淨值再跌10%,我贖回全部。」
全部。500萬美元。
阿特拉斯資本總規模1.2億美元,500萬不算多。但如果這個投資人贖回,其他投資人會跟進。就像多米諾骨牌。
莉茲端著熱牛奶走進書房,看見丈夫癱坐在椅子上,領帶鬆開,頭髮凌亂。
「亞歷克斯....
「別說話,」亞歷克斯抬手制止,「讓我想想。」
他盯著電腦屏幕。貝爾斯登60美元,雷曼兄弟52美元,房利美34美元....所有持倉都在跌。他的基金用了5倍槓桿,這意味著下跌的效應被放大5倍。
單周淨值下跌15%,但持倉本身只跌了3%。槓桿的威力。
「我們應該降槓桿,」莉茲輕聲說,「把槓桿降到3倍,甚至2倍。」
「現在降槓桿?」亞歷克斯苦笑,「現在降槓桿等於在最低點賣出最好的資產。不行。」
「可是....
」
「沒有可是!」亞歷克斯猛地站起,聲音提高,「莉茲,你不懂!這是戰爭!現在退縮就全完了!我們必須堅持,必須相信自己的判斷!」
他喘著氣,眼睛發紅:「約瑟夫·劉易斯買了8億,詹姆斯·凱恩買了2億,比爾·米勒還在持有....這些人都是傻子嗎?他們看到的是我們看不到的價值!」
莉茲看著他,眼淚無聲滑落。她想起2001年9·11後那個夜晚,亞歷克斯從紐約打來電話,聲音顫抖但堅定:「莉茲,我沒事。但這個世界變了,我們需要改變。」
那時她愛他的堅韌。現在,她害怕他的固執。
「亞歷克斯,」她擦掉眼淚,「如果....如果我們錯了呢?」
這個問題,她問過很多次。亞歷克斯每次都回答:「我們不會錯。」
但這次,他沉默了。
很久之後,他說:「莉茲,如果我們現在認錯,我們就失去了一切....事業,名譽,這個家。如果我們堅持下去,至少還有希望。」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安靜的街道:「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不是虧錢,是多年以後回頭看,發現自己離成功只差一步,卻因為恐懼放棄了。
莉茲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冷,在微微發抖。
「我信你,」她輕聲說,「無論結果怎樣。」
亞歷克斯抱住她,抱得很緊,像溺水者抱住浮木。
深夜十一點。
陸辰躺在床上,沒有睡意。他打開手機,看到一條新聞推送:「貝爾斯登發言人拒絕對穆迪評級行動發表評論,但重申公司資本充足,流動性穩健。」
「標準的公關辭令。」
「當一家公司開始重複資本充足,流動性穩健時,通常是因為所有人都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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