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三百億美元的幻影(2/2)
文章最後引述一位匿名交易員的話:「這就像對溺水的人說:我承諾在你找到救生圈後借給你。可問題是,他如果找到了救生圈,還需要你借嗎?」
真相,總是比謊言更簡單,也更殘酷。
2月18日,周一。
股市的反應遲緩而猶豫。貝爾斯登開盤65.20美元,較上周五收盤下跌4.7%,但很快有買盤托住,在64—65美元區間震盪。
多頭們還在抵抗。他們不相信....或者不願相信...那300億美元只是個幻影。
陸辰看著盤面:「市場需要時間消化真相,需要更多人醒悟,需要最後的多頭耗盡力氣。」
他的期權持倉市值維持在1800萬美元左右,浮盈1000萬。但他沒有平倉的衝動。
「最大跌幅還沒來。」
2月19日,周二晚餐。
陳美玲做了陸辰最愛吃的紅燒排骨,但吃飯時她一直欲言又止。終於,在收拾碗筷時,她開口了。
「小辰,」她擦著桌子,不敢看兒子的眼睛,「媽有個想法...我們現在浮盈1000萬,要不要....先平一半倉?鎖定500萬利潤,剩下的一半繼續拿著。這樣不管後面漲跌,我們都...」
「都立於不敗之地?」陸辰接過話。
陳美玲點頭:「對。麗莎今天跟我說,她認識的一個基金經理,去年賺了200
萬沒走,今年倒虧300萬。她說,在金融市場,會買的是徒弟,會賣的才是師傅。」
陸辰放下筷子,看著母親。她的眼神里有擔憂,有焦慮,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對確定性的貪婪。
「媽,」他緩緩說,「你說的對,會賣的是師傅。但師傅知道什麼時候該賣。現在不是時候。」
「為什麼?」
「因為最大跌幅還沒來。」陸辰調出電腦上的圖表,「你看,貝爾斯登的融資成本還在上升,CDS利差還在擴大,商業票據市場還在萎縮。這些根本問題,300億美元的幻影解決不了。」
他指向一個日期:「3月中旬,貝爾斯登有一批150億美元的商業票據到期。
如果他們續不上,流動性危機就會公開化。那時候,股價不是跌10%,20%,是腰斬,是腳踝斬。」
陳美玲盯著圖表,手指絞在一起:「可是...萬一他們續上了呢?萬一美聯儲真的救了呢?」
「媽,」陸辰握住她的手,「如果我們現在平一半倉,賺500萬。如果等到3
月,可能賺3000萬,也可能...虧回去。你選哪個?」
陳美玲沉默了。500萬是確定的,3000萬是不確定的。人性討厭不確定。
「美玲,」陸文濤開口了,「我們相信小辰的判斷。如果錯了,我們認。但如果沒有信任,我們當初就不會開始。」
這句話像定心丸。陳美玲深吸一口氣,點頭:「好。聽你們的。」
但她眼裡的擔憂,沒有完全散去。
晚上十點,門鈴響了。
陳美玲去開門,看見莉茲·米勒站在門外,穿著居家服,外面裹了件薄外套。二月加州的夜晚微涼,但她似乎在發抖。
「莉茲?這麼晚...」
「美玲,」莉茲的聲音很輕,「能...跟你說幾句話嗎?就幾分鐘。」
陳美玲把她讓進屋,帶到客廳。陸文濤和陸辰已經回房間了。
莉茲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陳美玲遞來的熱茶,卻沒有喝。她的眼睛紅腫,像是哭過很久。
「美玲,」她開口,聲音沙啞,「我想問問...中國家庭如果遇到財務危機,通常...怎麼做?」
問題很突然。陳美玲愣了幾秒:「怎麼突然問這個?」
莉茲低下頭,盯著茶杯里旋轉的茶葉:「亞歷克斯....他把我們的房子二次抵押了。貸了80萬美元,補充基金的保證金。」
陳美玲倒抽一口涼氣。帕羅奧圖的房子,410萬買的,現在估值可能只有350
萬。二次抵押80萬,意味著如果房價繼續跌,他們可能資不抵債。
「還有,」莉茲的聲音更低了,「亞歷克斯的個人帳戶....也重倉了貝爾斯登和雷曼。我們的積蓄,養老金....都在裡面。」
她抬起頭,眼淚無聲滑落:「我勸過他,我說我們有兩個孩子,要留後路。
他說....如果不allin,就永遠無法實現財務自由。
陳美玲握住她的手,很涼。
「莉茲,你現在....」
「我很害怕,」莉茲擦掉眼淚,但新的又湧出來,「我做房產經紀人,現在房子根本賣不掉。上個月掛了五套,零成交。買家都在等,等房價跌得更低。賣家不願降價,因為一降價就資不抵債....」
她頓了頓:「昨天,我帶客戶看洛斯阿爾托斯的一套房。房主是斯坦福的教授,他說如果月底前賣不掉,銀行就要收房了。他六十歲了,要重新租房住。」
陳美玲聽著,想起自己差點在帕羅奧圖買房的決定。如果買了,現在可能也在焦慮房價下跌,焦慮工作不穩定。
「莉茲,」她輕聲說,「在中國,我們有個說法: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意思是,只要人還在,家還在,錢可以再賺。」
「可是....如果家都沒了呢?」莉茲看著她,眼神空洞,「如果我們失去房子,失去積蓄,亞歷克斯失業....我們怎麼辦?孩子們怎麼辦?」
這個問題,陳美玲回答不了。她只能抱住莉茲,像抱住一個迷路的孩子。
2月20日,周三。
貝爾斯登發布了第一季度財報預告,措辭謹慎得像在拆炸彈:「由於持續的市場動盪,公司預計將在第一季度進行大規模資產減記...具體數字仍在評估中,但可能顯著高於市場預期....
」
仍在評估,意思是我們也不知道會多糟,但肯定很糟。
股價應聲下跌:63美元,62美元,收盤61.50美元。
反彈結束了。
同一天,陸文濤在超市發現了一件小事:他常買的麥片,盒子看起來一樣大,但重量從500克變成了420克。價格沒變。
收銀員是個墨西哥裔大媽,看見他盯著包裝,低聲說:「縮減通脹。什麼都漲價,工資不漲,只能偷偷減量。」
陸文濤拿著那盒麥片,想起兒子說的根本問題解決不了。是啊,次貸危機的影響正在從華爾街蔓延到MainStreet.....普通人買麥片的超市。
金融危機不是數字遊戲。它是變輕的麥片盒子,是賣不掉的房子,是失業的父親,是哭泣的母親。
是生活本身,在一點點縮水。
深夜,陸辰看著電腦屏幕。
貝爾斯登61.50美元,他的期權市值2050萬美元,浮盈1250萬。
但他沒有喜悅。
關掉電腦,帕羅奧圖的夜晚很安靜。
「300億成幻影,貝爾斯登的風暴,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