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件紅色毛衣(2/2)
李雪梅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句罵聲。
憤怒像火一樣燒著她的五臟六腑,那種無力感讓她想要發泄點什麼。
但片刻後,她又鬆開了手,心疼地把那張皺巴巴的煙盒紙展開,在膝蓋上一點點撫平。
這是媽媽寫的字,是媽媽的心意,不能扔,也不能皺。
「雪梅?咋了?家裡出事了?」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曉雯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瓶那個年代很稀罕的酸奶。
她看見李雪梅通紅的眼睛,還有手裡那張奇怪的煙盒紙,臉上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李雪梅慌亂地把信折好,塞進上衣口袋。
「沒事。錢丟了。」她低著頭,聲音很悶。
「丟了多少?」
「五塊。」
「啊?這麼多?」
蘇曉雯有些驚訝,對於她來說,五塊錢可能的確算不了什麼,但她知道這對於李雪梅意味著一周甚至更久的生活費。
蘇曉雯沒多問,也沒追問是怎麼丟的。
她是個聰明的姑娘,看李雪梅那樣子就知道這裡面有難以啟齒的事。
她把酸奶夾在胳膊底下,從兜里掏出一個粉紅色的錢包。
「給。」她抽出一張嶄新的五塊錢紙幣,遞給李雪梅。
「不用。」李雪梅往後退了一步,「我不能要你的錢。」
「誰說是給你的?」蘇曉雯翻了個白眼,故意擺出一副債主的架勢,「借你的!算利息!你得給我打欠條,而且利息還不能給我算少了,算三毛吧。」
見李雪梅還是不動,蘇曉雯直接上前一步,把錢硬塞進李雪梅的上衣口袋,還使勁拍了拍。
「拿著吧!這周我爸給了我十塊零花錢,反正我花不完。再說了,咱們是飯搭子,你要是餓暈了,誰幫我打飯?誰幫我吃我不愛吃的肥肉?」
其實蘇曉雯撒謊了,她爸這周只給了五塊,這是她所有的零花錢。
李雪梅隔著薄薄的衣料,感受著那張五塊錢的溫度。
那種屈辱的憤怒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暖沖淡了一些,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她胸腔里碰撞,讓她鼻頭髮酸,喉嚨發緊。
這就是人與人的差別嗎?
親爺爺像吸血鬼一樣榨乾她們母女,而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同學,卻願意在第一時間伸出援手。
「曉雯。」
「嗯?」
「謝謝。」
「哎呀煩死了,你怎麼老謝我,跟個老太婆似的。」蘇曉雯挽起李雪梅的胳膊,拉著她往宿舍走,「走,回宿舍,我剛買了一盤張學友的新磁帶,好聽著呢!咱們去聽聽!」
陽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回到宿舍之後,李雪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認認真真給蘇曉雯寫了一張欠條。
並且把利息寫成了每隔兩個月就增加三毛。
轉眼就進了11月,西北風真正刮起來了,卷著枯葉和沙塵,打在臉上生疼。
青海的冬天來得早,也來得狠,氣溫驟降。
教室里的學生們都換上了厚衣服,有的穿上了媽媽織的厚毛衣,有的穿上了時髦的夾克衫。周莉莉甚至穿了一件灰色帶毛領的皮衣,在教室里顯擺了一上午,說是她小姨從廣州帶回來的。
李雪梅只有那件單薄的工裝褂子,她在裡面套了兩件舊衫,依然凍得瑟瑟發抖。
不是她沒有厚衣服,而是家裡帶來的那件襖打了太多補丁,關鍵是味道也不好聞。
襖上面的味道,李雪梅之前就試了,不僅洗不掉,而且還把襖洗得更破了。
李雪梅不想穿一件明知道有味道而且還不保暖的衣服來教室,沒辦法讓自己暖和,還影響周圍的同學。
上課的時候,她手僵得握不住筆,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
晚自習前,班主任張素芬老師把李雪梅叫到了辦公室。
「雪梅,過來。」
張老師從包里拿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紅毛衣。
那是件手織的毛衣,針腳細密,樣式是那種老式的圓領,袖口和領口有些磨損起毛。
「這是我以前穿過的,小芸太小,也穿不了。」張老師摸著毛衣,眼神溫柔,「我自己織的,暖和。你要是不嫌棄是舊的……」
「老師,我不嫌棄!」李雪梅急忙說,聲音有些急切。
她現在只要暖和,哪怕是披麻袋都行。只要能讓她不發抖,能讓她握住筆。
「去換上吧,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凍壞了怎麼考試?」
李雪梅抱著那件毛衣去了廁所。
毛衣套在身上,稍微有點大,袖子長出一截,但那種毛衣的柔軟瞬間包裹了全身。紮實的暖意如同電流一般傳遍了四肢百骸,讓僵硬的身體慢慢恢復過來。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紅色的毛衣讓她看起來精神多了。
回到教室的時候,晚自習還沒開始。
李雪梅一進門,就吸引了全班的目光。
在那一片灰藍黑的深色調中,這件紅毛衣太扎眼了,像一團火。
「喲,這是誰啊?」
周莉莉看見李雪梅,誇張地叫了一聲,聲音尖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