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時代的變革(1/2)
馬春蘭是1955年春天出生的。
時光倒流回那個年代,那一年,青海的春天來得特別晚,直到三月,土地才完全解凍。她出生在一個貧農家庭,是家裡的長女,下面還有四個弟弟妹妹。
她的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父親在土地改革時分得了三畝薄田,因此家庭出身在政治上被認定為「貧農」。
這在當時是個很有利的標籤,屬於「根紅苗正」。在那個年頭,某些情況下,「貧農」這兩個字,比金子還珍貴。
但「貧農」兩個字,也意味著窮。
時間緩緩流淌,記憶也從這裡生根。
馬春蘭最早的記憶,就是餓。
1960年,「三年自然災害」最嚴重的時候。
那年她五歲,家裡斷糧了。
她最小的弟弟,剛滿一歲,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有一天早上,母親去叫他起床,發現他已經沒氣了。
馬春蘭記得,母親抱著弟弟冰冷的身體,哭了一天一夜。父親蹲在門口,抱著頭,一聲不吭。
那樣的日子仿佛沒有盡頭。
那三年,老天爺不開眼,地里顆粒無收,真的是一點糧食都沒有啊。
樹皮被剝光了,觀音土都被人挖來吃了。吃了那個土,肚子脹得像個鼓,拉不出來,活活憋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馬春蘭緩緩對李雪梅講述著,聲音低沉:「你以前還有個小姨,才三歲。餓啊,天天哭著喊餓。後來哭不動了,就躺在炕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房梁。」
說到這裡,馬春蘭深吸了一口氣,眼眶紅了。
「有一天,你外公不知道從哪兒挖回來一小把苜蓿根。那東西苦,硬,但在那時候就是救命的仙丹。媽那時候小,不懂事,看著那苜蓿根就流口水。你外婆把根煮爛了,先給了我一碗湯……」
「我喝完了,還要。你外婆沒捨得給小姨多吃,想著我是老大,能幫家裡幹活,得保住我。結果……那天晚上,你小姨也沒了。」
「她走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走了,身子輕得像只小貓。」
「雪梅,你知道嗎?從那以後,媽就見不得人糟蹋糧食。一粒米掉在地上,媽都要撿起來吃了。因為媽總覺得,要是當年那口湯給了你小姨,說不定……說不定她就能活下來。」
李雪梅握緊了母親的手,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母親在吃飯這件事上總是那麼嚴苛。
那兩條命的記憶,太深刻了。
「1961年後期,情況慢慢好起來了。」
「中共中央開了『七千人大會』,說要『調整、鞏固、充實、提高』,農村經濟開始恢復。」後來,馬春蘭家又能吃上正經糧食了,雖然是以麵糊糊為主,但至少不用再挖苜蓿根了。
再就是1962年,馬春蘭七歲,該上學了。
那時候國家在推廣「掃盲教育」,村里辦了小學,提倡掃盲。
「媽想讀書啊。做夢都想。你外公一開始不樂意,覺得丫頭片子讀書沒用。但我能幹啊,我白天拼命幹活,把豬草割得高高的,把地掃得乾乾淨淨,我就求你外公,讓我去認幾個字。」
馬春蘭就這樣進了村辦小學,艱難的歲月總有轉折。
學校很簡陋,就是兩間土坯房,是土台子搭的教室,一個老師教四個年級。課本是幾個人共用的,本子更是沒新的,但馬春蘭學得很認真,她喜歡讀書。
馬春蘭九歲的時候,已經學會了大部分常用字。
她最喜歡兩個詞:一個是「勞動最光榮」,一個是「男女平等」。
生活稍稍安穩,新的希望也開始萌芽。
「那時候,老師跟我們講了好多故事,有女飛行員的故事,有女科學家的事跡。老師說,新中國了,婦女能頂半邊天,女人也能開拖拉機,也能開飛機……」
「媽信了,媽當時就在想,憑什么女人就得圍著鍋台轉?憑什么女人就不能像男人一樣頂天立地?」
「媽那時候的夢想,就是當個女拖拉機手,當個鐵姑娘,當個巾幗英雄!」
馬春蘭的臉上露出了幾分羞澀笑容,似乎回想起了屬於那個年代特有的純真和熱血。
「那時候,為了多認幾個字,晚上我就湊在煤油燈底下看書。你外婆怕費油,我就把燈芯挑得小小的,像個黃豆粒那麼大。第二天早上起來,兩個鼻孔都被熏得黑黢黢的,像兩個黑窟窿。你外公就笑話我,說我是個『鑽煙囪的貓』。」
李雪梅也跟著笑了,她仿佛看到了那個雖然鼻孔黑黑,但眼睛亮亮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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