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的生日(1/2)
我的女兒,嘉檀:
等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媽已經不在了。
別哭,媽就是乏了,歇下了。
媽這輩子,就像咱青海地里的一塊土坷垃,風裡來雨里去,滾了一身的泥,硬邦邦的,瞧著結實,其實指頭一捻就散架了。
現在,媽就是那捻碎的土,該回地里去了。
我這輩子,都在為一個答案打仗:生育,對於女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你外婆把我這塊土坷垃從泥里刨出來,拿命供我讀書,把我拉扯出人樣。
她把我托出大山,告訴我:「讀書能換命。」
我相信了,也換了。
我從青海走到北京,又從北京走到深圳,我真把自己的命給翻了個面兒。
我進了深圳最好的醫院,穿上了白大褂,我推動無痛分娩,建立孕產婦自主決策檔案。
我就想著,讓像你這樣的女娃,從要面臨生育問題那天起,就能挺直腰板說「我要」或「我不要」,不用把自己的身子骨交到別人手裡掂量。
我好像做到了,又好像做的還不夠。
那塊叫「女人就該忍」的石頭,太重了……
嘉檀,記死媽的話:得多問,得多喊,得自個兒挑。你的身子,你的名,你的往後,都是你自己的。這是你外婆和我,兩代人拿命給你鑿出來的路,你一步都不能讓。
媽已經給你把堡壘搭起來,只是沒力氣再繼續陪你站崗了……
別為媽難過。你來到這個世界的那天,產房的燈亮得晃眼,你的哭聲蓋過了一切。你父親抱著你,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後根。
那一刻,媽覺得所有這些年的仗,都打贏了。
因為我知道,這世道是真心實意「歡迎」一個孩子來——無論男女。
愛你的媽媽李雪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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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
李雪梅自己的命里,好像就缺這兩個字。
1978年,李雪梅差不多是被「扔」到這世上的。
那是全國恢復高考的第二年,就在離高考還剩個把月的時候,她媽馬春蘭剛查出懷了她。
「還當是個不會下蛋的母雞嘞。」
「也是老祖宗保佑著嘍。」
「春蘭,你得感謝這個尕娃,當是他來得巧兒,我老李家早就把你門檻哈踏出去咧。」
(青海方言,翻譯過來就是:你得感謝這個兒子,要不是他來得巧,我們已經把你掃地出門了)
公公李老漢坐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瞥了一眼馬春蘭。
就連一向不咋有情緒的父親李德強都笑得見牙不見眼,順便表達了對自己能力的肯定。
「還是腦幹散,也是這個尕娃命砝碼著。」
(青海方言,翻譯過來就是:還是我能幹,也是這個兒子命好。在青海話里,尕娃指的就是男孩。)
所有人都很高興,既認定了這是一個孫子,也極有信心地認為能投胎到自家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陽光照耀的院子裡,只有馬春蘭一個人在哭。
她知道,她考不了大學了。
1974年末,19歲的馬春蘭嫁給李德強,婚後近4年的時間,她的肚子一直沒動靜。
那個時代的人把女性不能生育視為恥辱,就連女性自己也跳不出這個牢籠。
馬春蘭拼命幹活,家裡地里全都包攬,就是為了多表現一點兒,來彌補自己沒有生娃的不足。
這也是李德強一直沒跟她散了的原因。
方圓十里,找不到比馬春蘭更能幹的女人了。
可馬春蘭自己心裡也清楚,長久下去,自己還是會被撇下。
李德強越來越不愛搭理她了,公公也明里暗裡拿話刺兒她。
她想考出去,因為那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
即便……
「尕姑娘考個大學有逑用哩?」
「家成哈多少年了,心還收不住?」
「你就是心思太野,才生不哈娃!」
(後續為了方便閱讀,儘可能都使用普通話)
可是,既然國家政策都沒說不能考,她就有資格考!
不管怎麼說……
她是讀過書的!
然而,偏偏此時,孩子來了……
「是個男孩,就叫李自強。」
「是個女孩,就叫李雪梅吧。」
或許是因為處於孕期,晚上的時候馬春蘭怎麼都睡不著,細細琢磨著。
後來,直到臨產前一天,馬春蘭還在生產隊的地里掙工分。
肚子一陣絞痛,人就倒在了田埂上。
社員們用板車把她拉了回來。
老家的屋頭,冬天不透風,夏天曬不進光。
馬春蘭就是在屋頭的土炕上生下了李雪梅。
臨時找來接生的毛產婆手藝潮得很,剪子在褲腿上蹭兩下就敢剪臍帶。
一剪子下去,想不感染都不可能。
李雪梅開始發高燒,哭聲也跟個小貓似的,細細弱弱。
馬春蘭陪她一起熬著,娘倆差點兒都沒能挺過去。
然而……
「什麼?是個丫頭!」
父親李德強原本在外面急得來回走,一聽「生了個丫頭」,腳底下就跟釘了釘子一樣,不動了。
爺爺李老漢更是煙也不抽了,直接往地上「呸」了一口黏痰,嘴裡不乾不淨地罵。
「天殺的賠錢貨,又是個吃閒飯的!」
整個李家,除了鬼門關爬回來的馬春蘭,沒人拿正眼瞧幼小的李雪梅。
馬春蘭不敢麻煩別人,拖著生產之後孱弱的身體,每隔兩個小時就又是餵奶,又是降溫,才堪堪將李雪梅養活過來。
就這,爺爺李老漢還在屋頭外罵她嬌氣。
「德強他媽當初生完德強,第二天就下地給全家做飯了!」
「讀了幾天書,身子骨倒金貴起來了!」
作為丈夫、還剛做了父親的李德強,就悶著頭蹲在牆角,屁都不放一個。
他爹說啥,他都聽著。
剛出生的李雪梅,瘦瘦小小,才四斤重。
馬春蘭為了照顧她,天天眼睛熬得通紅。
可李老漢已經等不及了,天天指著她鼻子罵。
「既然能生,就再生一個!」
「老子還不信了,咱家可是有男娃命的!」
「養這麼個玩意兒有啥用?浪費家裡糧食!」
反觀李德強,除了躲,就是勸馬春蘭。
「爸也是為了家裡好,你就忍忍。」
馬春蘭沒得力氣吵,也沒得力氣鬧。
她只是抱著懷裡的女兒,一聲一聲地叫她的名字。
她給女兒取名「雪梅」,就是盼著她能像冬天的梅花,再冷再硬的世道,也能開出花來。
李雪梅就是在這樣的罵聲和期盼里,活了下來。
一轉眼就到了1982年。
四歲的李雪梅,成天在院壩上玩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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