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野草,飛(2/2)
那是她用左手,笨拙地捏出來的餃子。
「咱們這兒的規矩,上車餃子下車面。」
「媽沒本事,包不出啥好餡兒,這是韭菜雞蛋的。」
一共只有十個餃子,個個皮薄餡大,甚至有些皮都破了,露出了裡面的韭菜。
「吃。」
馬春蘭夾起一個,吹了吹,餵到女兒嘴邊。
「吃了這頓『滾蛋包』,你就滾得遠遠的。滾出這大山,滾出這窮窩。」
李雪梅笑著,一口咬下去。
餃子很好吃,暖到了心裡。
吃完飯,母女倆開始進行最後的準備。
馬春蘭把那件改好的藍布褂子拿過來,她在褂子的內襯裡,縫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暗袋。
「把錢分開放。」
「學費縫在這個暗袋裡,到了學校交給老師,別拿出來顯擺。」
「生活費放在貼身的小褂里。」
「這五十塊零錢,放在書包夾層里,路上買票、吃飯用。」
她一邊縫,一邊絮絮叨叨地叮囑。
「到了城裡,別省吃。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腦子得跟上。」
「但也別跟人比穿戴,咱們比不起那些,咱們比成績。」
「要是有人欺負你……」馬春蘭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別忍著,告訴老師。情況緊急,打不贏就跑,跑不贏就咬,總之別吃虧。」
最後,馬春蘭從枕頭底下掏出了那本翻得卷邊的《赤腳醫生手冊》,還有那包銀針。
「帶著。」
「就當是你的護身符。」
「想家的時候,別哭,看看書。書里有黃金屋,書里有治病的方子,書里沒有壞人。」
李雪梅接過那本書。
「媽,我記住了。」
「我一定考大學,一定帶你走。」
「嗯。媽信。」馬春蘭笑了,這些年她蒼老了許多,但眼中也多了希望。
清晨五點,天還沒亮,整個村莊還沉睡在薄霧中。
李雪梅背上了那個裝著全部家當的行囊,站在外屋,看了一眼緊合著的裡屋門帘。
那裡睡著她的爺爺和父親。
她沒有去告別,也沒有必要告別。
在她的心裡,那個家,在爺爺鎖上門的那一刻,在父親舉起棍子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
她推開院門。
「吱呀——」
門軸發出一聲輕響,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嘆息。
馬春蘭堅持要送她。
母女倆走在出村的土路上,馬春蘭因為腿上有傷,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
李雪梅放慢腳步,扶著媽媽。
「媽,別送了,你的腿……」
「再送一程,送到村口。」
路邊的草葉上掛著露珠,打濕了她們的褲腳。
遠處傳來幾聲雞鳴,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終於,到了村口。
那裡有一棵不知道活了幾百年的老歪脖子樹,樹幹虬結,像是一個佝僂的老人,守望著這個封閉的山村。
過了這棵樹,就是通往縣城的大路,就有通往市裡的班車。
也就意味著,走出了大山。
「行了。」馬春蘭停下腳步,扶著樹幹喘氣,「就送到這兒吧。」
她用那隻完好的左手,幫李雪梅整理了一下衣領,又摸了摸那扎手的短髮。
「雪梅。」
「哎。」
「出了這個山口,就別回頭。」
馬春蘭的聲音有些顫抖,但極力壓抑著。
「別想家。這個家沒什麼好想的。」
「往前走,一直走。走到北京去,走到你也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天。」
「你要把自個兒的命,給翻個面兒。」
李雪梅看著媽媽。
看著那張蒼老、憔悴,卻充滿期待的臉。
她屈膝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撞擊在黃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媽!我走了!」
「您保重!等我回來接您!」
說完,她站起身,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轉身,大步向著山外走去。
她的腳步很快,很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過去的一切都踩進泥土裡。
走出一里地,到了公路的轉彎處。
只要拐過去,就再也看不見那個村子了。
李雪梅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
她違背了媽媽的囑咐,回了一次頭。
那一幕,成了她這輩子永恆的定格,也是她後來無數次夢回午夜時最痛的刺。
晨霧中,那個矮小的身影,依然站在老歪脖子樹下。
她沒有動。
像一尊雕塑,像一座界碑。
那是她的母親。
那個用身體為她擋住了身後所有的黑暗、把她推向光明的女人,那個為了兩千塊錢賣掉了一條胳膊的女人。
李雪梅咬破了嘴唇,嘗到了血腥味。
「媽,你等我。」
一陣風吹過,捲起了地上的雜草。
李雪梅猛地轉過身,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