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野草,飛(1/2)
夕陽如血,馬春蘭腿上也受了傷,雖然沒胳膊傷得那麼重,但仍是沒辦法站立,只能躺在老李家門口。
她渾身髒兮兮的,右臂軟塌塌地垂在身側。
但她的左手,死死攥著那個信封。
裡面是兩千三百塊錢。
兩千的買命錢,三百的血汗錢。
足夠了。
學費夠了,路費夠了,甚至還能給雪梅買兩件新衣服,買個新包裹。
她看著李家那裊裊升起的炊煙,突然笑了。
「雪梅,媽回來了。」
馬春蘭喊了一嗓子,用能使上力的左手拍著大門。
約莫半分鐘後,正在家裡焦急等待的李雪梅躥了出來。
待看清馬春蘭的狀況時,李雪梅臉上的笑容凝固,手裡的書也掉在了地上。
「媽!!!」
一聲悽厲的哭喊,驚飛了樹上的老鴉。
李雪梅跪在地上,想要抱起媽媽,卻又不敢碰那條受傷的胳膊。
「媽……你這是咋了啊……我不讀了……我不讀書了……我要好好的媽媽啊!」
馬春蘭看著哭成淚人的女兒,用盡力氣把信封塞進了女兒手裡。
「拿著。」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可違抗的命令感。
「這是你的學費。」
「這是媽給你的……路。」
「別哭,一隻手換兩千塊……值!」
那是一個充滿了血腥味和藥草味的黃昏。
李雪梅跪在土炕邊上,旁邊放著一盆溫水,她正小心翼翼地幫母親擦拭那條已經廢掉的右臂。
工頭只是簡單地用破布包紮了一下,此刻拆開來,那種慘烈的景象讓李雪梅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別抖。」馬春蘭咬著牙,額頭上全是冷汗,卻還在安慰女兒,「看著嚇人,其實已經不疼了。」
李德強蹲在一旁的牆角,仍舊雙手抱著頭,像個死囚。
他不敢看馬春蘭,也不想看李雪梅。
而李老漢正站在不遠處,他還不知道工頭已經給過賠款了,此刻滿腦子的算計。
「這事兒咱不能就這麼算了啊。」
「好歹春蘭也是我李家的媳婦,難道讓人就這麼欺負了?」
李老漢一甩手。
「不行!我得找他去!」
「雪梅,德強,你們把春蘭抬上,他們要是不給錢,咱們就鬧!就不走了!」
顯然,在李老漢看來,只要能拿到錢,怎麼折騰馬春蘭都無所謂。
未曾想,馬春蘭直接說道:「我們已經協商過了,人家也賠過錢了。錢我放在村支書那裡,等雪梅上學報名的時候再去取。」
李老漢下意識問道:「賠了多少?」
馬春蘭白了他一眼,沒吭聲。
李老漢感覺有些臊。
「咳咳。」李老漢清了清嗓子,背著手走了過來,試圖擺出一貫的家長威嚴。
「既然人回來了,這錢……是不是該交公啊?」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絲試探,眼神卻不敢和馬春蘭對視。
「畢竟是一家人。你這胳膊傷了,以後幹不了重活,還得靠家裡養著。這錢正好拿來修修房子,再買兩頭豬……」
「啪!」
李雪梅把手裡的毛巾狠狠摔進了盆里,濺起的水花打濕了李老漢的衣角。
「這是我媽的命!」李雪梅猛地站起來,「她說咋辦就咋辦!誰也別想動!」
「你個小畜生!大人說話有你插嘴的份?」李老漢惱羞成怒,揚起手就要打。
「你動一下試試。」一個冰冷的聲音從炕上傳來,馬春蘭靠在被卷上,臉色慘白如紙,但氣勢絲毫不減,「你又想去蹲大牢了是吧?這次再加個搶劫的罪名。」
「李老漢。」
她直呼公公的大名,語氣里沒有一絲敬畏。
「錢是我這條胳膊換的,也是我拿命背煤換的。」
「你要是敢碰這錢一下,哪怕是一分,我都不會放過你。」
李老漢僵住了。
他知道,馬春蘭沒開玩笑。
「你……你瘋了……」
李老漢嘟囔著,氣勢瞬間癟了下去。
他往後退了兩步,又退了兩步,最後灰溜溜地退回了裡屋。
後面馬春蘭指揮李雪梅,去後山采來了草藥,搗爛了敷在傷口上,又找了幾塊木板,把那條扭曲的胳膊強行固定住。
「媽……這能行嗎?」李雪梅一邊綁帶子一邊哭。
「行。」馬春蘭疼得渾身痙攣,卻硬是一聲沒吭,「死不了,媽命硬。」
那一夜,李雪梅守在母親床前,一宿未眠。
1993年8月30日,離家前的最後一夜。
屋裡點著煤油燈,燈芯被挑得很長,光亮有些奢侈。
馬春蘭坐在炕沿上,她現在已經勉強習慣用左手活動了。
她把李雪梅叫到跟前:「把頭髮解開。」
李雪梅乖乖地解開了那兩條有些枯黃的麻花辮,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馬春蘭拿起剪刀。
「雪梅,咱們農村女娃,進了城要想不被人欺負,就得心無旁騖地讀書。」
「把這頭髮剪了吧,剪短了,省事,也省洗髮水。」
「最重要的是,剪了發,就斷了念想,剪斷了過去的那些糟心事。」
李雪梅點了點頭。
冰涼的剪刀貼著頭皮划過,一縷長發落在地上。
「咔嚓、咔嚓……」
隨著剪刀的開合,原本的長髮一縷縷落下,李雪梅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原本清秀的臉龐露了出來。齊耳短髮,顯得有些木楞,有些土氣,但那雙眼睛卻因此顯得更加明亮銳利。
像個假小子,更像個戰士。
馬春蘭把地上的頭髮小心翼翼地收起來,用紅布包好。
「這個媽留著,想你的時候,媽就看看。」
剪完頭髮,馬春蘭從灶房端來了一個熱氣騰騰的碗。
那是她用左手,笨拙地捏出來的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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