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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一口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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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縣的黑山溝,地如其名,連綿的山脈像是被墨汁浸泡過一樣,透著股沉沉的死氣。這裡沒有莊稼,沒有綠樹,只有滿地的煤渣和一個個像瘡疤一樣張開的礦洞口。

馬春蘭到達這裡的時候,已經是離家後的第二天清晨。

她站在那個名為「老鴰窩」的私人煤礦前,看著進進出出的黑臉礦工。這裡不講究證件,不簽合同,只認力氣,給現錢。

但這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不要女人。

女人下井,被視為不吉利。

馬春蘭知道這個規矩。

她在路邊的一個髒水坑前蹲下,接著從懷裡掏出一把剪刀。

「咔嚓。咔嚓。」

她沒有絲毫猶豫,抓起那一頭枯草般的長髮,齊根剪斷。

剪得參差不齊,像個被狗啃過的寸頭。

然後,她抓起地上的黑煤灰,混合著唾沫,狠狠地塗在臉上、脖子上,甚至塞進指甲縫裡,最後再用髒水一洗。她原本就瘦削,皮膚粗糙,經過這一番塗抹,那張臉瞬間變得像個飽經風霜的老漢。

最後,她脫下身上那件女式外褂,換上了臨走前偷拿出來的、李德強穿舊了的一件破工裝棉襖。

為了掩蓋女性的特徵,她還找了一塊布條,死死地勒住了胸部。

做完這一切,馬春蘭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名為「馬老二」的苦力。

她混在招工的人群里,擠到了工頭面前。

工頭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子,眼神像挑牲口一樣在人群里掃視。

「要壯的!有力氣的!瘦猴子滾一邊去!」

工頭指著馬春蘭:「你體格還行,但個子太矮,下去就被煤壓死了,老子還得賠錢。」

馬春蘭沒走。

她往前跨了一步,聲音故意壓得低沉沙啞。

「老闆,我要幹活。我不要命,只要錢。」

「你能幹啥?」工頭不屑地啐了一口痰,「背煤?那一筐煤大幾十斤,你能背動?」

馬春蘭沒說話,她走到旁邊一堆廢棄的石料前。那裡有一塊用來壓路的大青石,少說也有五六十斤。

她深吸一口氣,把雙手扣住石頭的邊緣。

她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青石晃動了一下,然後竟然真的被她抱了起來,離地半尺。

但她死死撐住了足足兩分鐘。

「哐當!」

石頭落地,砸起一片煙塵。

馬春蘭大口喘著粗氣,抬起那張黑漆漆的臉,盯著工頭。

「我能背,我也能加班。每一趟的工錢,我可以少要兩分。」

工頭愣了一下,他在這礦見過不少愛錢的,但沒見過眼神這麼狠,為了錢可以不要命的。

「行。」工頭把手裡的菸頭扔在地上踩滅,「算你是個狠人。留下吧。背一筐,七毛錢。現結。」

「謝謝老闆。」

馬春蘭低下頭。

她知道,她混進去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對於馬春蘭來說,不再是人間的生活,而是地獄裡的煎熬。

礦井深達百米,沒有升降機,只有一條陡峭濕滑的「猴路」,那是用爛木頭和泥土搭成的台階。礦工們要把煤從井底挖出來,裝進竹筐,然後靠著脊背和雙腿,一步一步背上來。

井下漆黑一片,只有頭頂那盞晃晃悠悠的電石燈發出微弱的光。空氣中充滿了煤灰、霉味和令人窒息的瓦斯味。

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刀片。

馬春蘭背著大幾十斤的煤筐。那個重量壓在她的肩上,壓在她勒得生疼的胸口,仿佛要把她的脊椎骨壓碎。

她不敢直起腰,只能像只蝦米一樣佝僂著,雙手死死抓住濕滑的岩壁。

一步、兩步……腿在抖,汗水混合著煤灰流進眼睛裡,殺得鑽心疼。

她在心裡默數。

「一筐,七毛。」

「兩筐,一塊四。」

「十筐,七塊。」

「458筐,就足夠雪梅學習生活了。」

458筐,這就是她這一個月的目標。

為了多背幾筐,她把自己變成了機器。

大口啃饅頭,大口喝水,吃喝完就接著干,晚上倒頭就睡。除了吃飯、喝水、上廁所、睡覺,其他時間都在幹活。

工友們都叫她「瘋子馬」。沒人知道她是女人,只覺得這個有點兒矮但精壯的男人是不是欠了外債,這麼不要命。

「喂,老馬,歇會兒吧。」一個好心的老礦工遞給她半壺水,「你這麼幹,肺都要炸了,錢是賺不完的。」

馬春蘭接過水壺,猛灌兩口。

「我的命不值錢。」

她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在那張黑臉上顯得格外突兀。

「但我家有個鳳凰。」

「鳳凰要飛,得有風。」

「我就是那股風。」

日子在黑暗中流逝,不分晝夜。

馬春蘭手裡的錢在一點點增加,那些帶著煤灰、帶著血汗的五毛、一塊,慢慢堆積起來。

到了8月24日。

快到李雪梅報到的時間了。

馬春蘭在心裡算了一筆帳,家裡的積蓄,加上這一個月拼了命掙的,還差最後二十塊錢。

也就是二十八筐煤。

只要再幹這兩天,就能湊齊,就能回家了。

然而,老天爺似乎總喜歡在苦難者的傷口上再撒一把鹽。

那天下午,天降暴雨。

雨水順著礦井的縫隙滲下來,原本就濕滑的「猴路」變成了泥潭,井下的積水沒過了腳踝。

「停工!停工!」工頭在井口大喊,「下面滲水了,可能會塌方!都給老子上來!」

礦工們扔下工具,爭先恐後地往上爬,沒人願意為了幾毛錢把命丟在這兒。

馬春蘭自然也跟著往外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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