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最尊敬的人(1/2)
通往鎮中學的土路,蜿蜒在兩座荒山之間,全長三四公里。
對於平日裡的李雪梅來說,這是一段再熟悉不過的路程,但今天這條路的每一米都浸透了汗水和痛楚。
她的左腳踝在翻牆落地時崴到了,雖然骨頭沒斷,但這會兒腫得像個發麵饅頭。每跑一步,腳踝處就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像是有一根釘子正隨著腳步一下一下地往骨縫裡鑿。
她不敢停。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裂了紋的舊手錶。
七點五十。
還有十分鐘,考場的大門就要關閉了。
這是規矩,沒有人情可講。
汗水順著她的額頭流進眼睛裡,殺得眼球生疼。
路上偶爾有騎著自行車送孩子的家長經過,車后座的孩子穿著乾淨的衣服,手裡拿著水壺和吃的。
他們驚訝地看著這個在路邊像瘋子一樣瘸著腿狂奔的女孩。
一身塵土,頭髮凌亂,臉色慘白,眼神兇狠。
沒人知道她剛剛經歷了一場怎樣的家庭戰爭,沒人知道她是踩著母親的脊背才獲得了這次奔跑的資格。
「快點……再快點……」
李雪梅在心裡對自己吼叫。
她的雙腿已經麻木了,完全是靠著慣性在機械地擺動。
那是母親用尊嚴和鮮血給她鋪的路,她哪怕是爬,也要爬進那個考場。
終於,鎮中學那兩扇有些斑駁的大鐵門出現在了視野盡頭。
此時,校門口已經沒什麼人了,只有兩個戴著紅袖箍的監考老師正在準備關門。
「等等!老師!等等!」
李雪梅用盡最後的力氣,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吶喊。
那個正推著鐵門的老師愣了一下,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看見一個灰撲撲的影子從坡下衝上來,在距離大門還有幾米的地方,那是真的撲了過來。
李雪梅腳下一軟,摔倒在校門口的水泥地上。
膝蓋上的褲子磨破了,滲出了血。
「同學?你沒事吧?」那個老師嚇了一跳,趕緊過來扶她,「怎麼弄成這樣?」
「我……我來考試……」
李雪梅顧不上膝蓋和腳踝的疼,顫抖著手,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裡掏出那張被汗水浸得有些溫熱的准考證。
上面蓋著學校鮮紅的公章,還有她那張剪著短髮、眼神倔強的黑白照片。
「我是李雪梅……」
老師接過准考證看了看,又看了看表。
「七點五十九,好險。」老師嘆了口氣,眼神里多了一絲憐憫,「快進去吧,還有一分鐘開考,能走嗎?」
「能。」
李雪梅咬著牙,扶著鐵門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樑。
她一瘸一拐地走進了那個大門。
當大鐵門在她身後「咣當」一聲合上時,外面的世界一同關閉。
這裡是考場,是戰場。
是她一個人的領地。
考場裡很安靜。
只有頭頂吊扇發出的「嗡嗡」聲,和筆尖划過試卷的「沙沙」聲。
李雪梅坐在靠窗的位置。
陽光透過窗玻璃灑在課桌上,照亮了那張白得有些晃眼的語文試卷。
她的手在抖,因為劇烈運動後的脫力,連筆都有些握不住。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深呼吸。
一次,兩次,三次。
直到心跳慢慢平復,直到那股想要嘔吐的感覺被壓下去。
她睜開眼,開始慢慢答題。
腦海中的知識浮現,最後被她寫在卷面上。
第一科,語文。
作文題目是《我最尊敬的人》。
很多考生都在寫老師,寫科學家,寫雷鋒。
李雪梅沒有猶豫,她提筆,蘸滿墨水。
她寫了一個赤腳醫生。
她沒有寫名字,也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她只是平鋪直敘地寫那個女人如何在風雪夜救人,如何在狼嚎溝開荒,如何用一隻手擋住落下的棍棒,如何在絕望中縫縫補補。
她寫道:
「她沒有讀過很多書,但她懂得這世上最深刻的道理。她是一塊沉默的土地,忍受著所有的踐踏和風霜,只為了讓一顆種子能夠發芽,能夠長成大樹,去看看她從未見過的天空。」
寫到最後,一滴淚砸在試卷上,暈開了一個點。
李雪梅沒有擦,讓它慢慢晾乾。
在那三天緊張的考試里,李雪梅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
數學考試,最後一道幾何大題很難。
全考場的考生都在抓耳撓腮,嘆氣聲此起彼伏。
李雪梅看著那道題,腦子裡卻浮現出媽媽說的:「用腦子贏。」
她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演算。
輔助線,勾股定理,相似三角形。
那些複雜的線條在她眼裡變成了逃離大山的路線圖。
每一條線,每一個公式,都是通往自由的階梯。
做出來了。
當她放下筆的那一刻,周圍的一切仿佛都靜止了。
終於,最後一科結束的鈴聲響起了。
「叮鈴鈴——」
監考老師收走了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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