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最尊敬的人(2/2)
監考老師收走了卷子。
李雪梅坐在座位上,久久沒有動。
她看著空蕩蕩的桌面,那種長期緊繃後的虛脫感瞬間襲來。
結束了。
不論結果如何,她已經完成了這場名為「中考」的突圍。
她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背上藍布書包,走出了教室。
操場上,很多考生都在歡呼,有的家長在門口等著。
馬春蘭也來接她了,帶著喜悅的笑容。
沒有問考的怎麼樣,只問她累不累。
回到李家村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李雪梅站在自家院門口,竟然有了一種恍若隔世的陌生感。
李老漢不在,聽說是覺得煩,跑到鄰村的親戚家躲著去了。
李德強蹲在角落裡,依舊像個影子。
看見女兒回來,他瑟縮了一下,張了張嘴,卻沒敢發出聲音。
幾天後,李老漢回來了。他變得更加沉默陰鬱,整天坐在門檻上抽菸,看人的眼神像毒蛇,但他沒再敢動手打人,也沒再提讓李雪梅去衛校的事。
他知道,這個家,他已經管不住了,但他開始在經濟上實行更嚴酷的封鎖。
「屋裡頭的錢,一分沒有!」他當著全家人的面宣布,「要上高中?行啊。學費、住宿費、生活費,你們自己想辦法!別指望我掏一個子兒!」
「我就是把錢扔進茅坑,也不會給賠錢貨讀書!」
1993年的那個夏天,異常悶熱。
馬春蘭還在堅持做著手工活。李雪梅也每天去山上挖藥材,甚至去幫人割麥子,哪怕一天只能掙幾塊錢。
母女倆像兩隻不知疲倦的螞蟻,在一點一點地搬運著希望。
終於,八月中旬的一天中午。
郵遞員那輛綠色的自行車,停在了李家門口。
「李雪梅!掛號信!」
郵遞員的一嗓子,打破了正午的沉悶。
李雪梅從屋裡衝出來,手都在抖。馬春蘭也扶著牆,一瘸一拐地挪到了門口。
那是一個大紅色的信封。上面印著金燦燦的幾個大字:
「青海省第一高級中學」
那一刻,陽光仿佛都在這幾個字上跳躍。
李雪梅顫抖著手撕開信封。裡面是一張錄取通知書,還有一張入學須知。
「李雪梅同學:祝賀你被我校錄取……」
「媽!考上了!真的考上了!」
李雪梅舉著通知書,又哭又笑。馬春蘭看著那張薄薄的紙,像是看著一道免死金牌,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
然而,當李雪梅翻開那張入學須知時,笑容凝固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行小字上:
「學雜費:200元,住宿費:60元,書本費:40元,雜費:50元。合計:350元。請於9月1日報到時一次性繳清。」
三百五十塊。
再加上生活費、路費,至少需要六百塊。
在這個貧瘠的家庭,在這個人均年收入只有幾百塊的山村,這無疑是一個天文數字。
李雪梅看著那個數字,只覺得眼前發黑。
她們那個鐵盒子裡,哪怕加上這幾個月拼了命攢的,一共也只有兩百八十多塊錢。
差的錢,去哪兒弄?
李老漢看著那張通知書,冷笑了一聲。
「看吧,考上了又怎樣?沒錢,一樣是廢紙。」
接著,他轉身進了屋,把門摔得震天響。
李德強蹲在地上,雙手插在頭髮里,不敢抬頭看女兒。
馬春蘭拿著那張入學須知,看了很久。
「這學,必須上。」
馬春蘭把通知書折好,塞進李雪梅手裡。
「錢的事,你別管。媽有辦法。」
「媽,你去哪弄錢?」李雪梅有了不好的預感,「咱們借不到錢的……」
過去欠的錢都是勉強還上的。
再說了,沒人會願意借這麼大一筆錢。
「媽去趟隔壁縣城。」馬春蘭撒了個謊,她的眼神有些躲閃,「你二姨在那邊包了果園,聽說這幾年掙了錢,我去借借看。」
李雪梅:「我也去!」
「你不能去。」馬春蘭按住女兒,「你在家收拾東西,複習功課。媽去幾天就回,你別急。」
那天晚上,馬春蘭收拾了一個小包裹。裡面只有兩件破衣服,和幾個干饅頭。
她把那個裝著兩百八十多塊錢的鐵盒子,鄭重地交給了李雪梅。
「守好這個家。等媽回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馬春蘭就走了。
只是她去的方向,沒有什麼二姨,更沒有什麼果園。
那裡只有連綿的黑山,和一個個深坑——黑煤窯。
那是方圓幾百里內,唯一能讓人在短時間內掙到「快錢」的地方。
馬春蘭知道,她這一去,有可能帶著錢回來,也有可能回不來了,可總歸還是會有撫恤金。
無論如何,為了那一紙通知書,為了女兒能飛出這大山,她願意把自己這把老骨頭,填進那個黑洞裡。
漸漸地,那個堅實的背影,消失在了晨霧中。
之前的那些個坎兒都能過,馬春蘭相信,往後的坎兒也能過。
老天,總歸是垂憐她們母女的。
自己接生了那麼多的娃,也是給自己的娃攢下的福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