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許進家門!(1/2)
王二牛家的屋頭裡,那股子混雜著血腥氣、熱水蒸汽和酒精味道的空氣終於流動了起來。
隨著這聲嬰兒啼哭,眾人都有了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
「生了!生下來了!」
老婆子滿是褶皺的手都在顫抖。
馬春蘭用開水煮過的剪刀剪斷臍帶,顧不上擦汗,高聲喊道。
「是個女娃!大人小孩都保住了!」
屋裡又進來了幾個幫忙收拾的婦女。
燒水的老婆子雙腿一軟,徹底癱坐在一旁,放了心。
她嘴裡不停地念叨著「阿彌陀佛」。
王二牛更是用袖子胡亂抹著臉上的眼淚和鼻涕,小心翼翼地照顧著自家媳婦。
馬春蘭坐在一邊歇著勁兒。
她太累了,累得動不了,也不想動。
汗水順著她的發梢、額頭、下巴……滴落下來,落在泥土地里,洇成一小灘。
「雪梅,等媽歇會兒。」
「歇會兒了,再帶你回去。」
馬春蘭對著李雪梅扯出一個勉強的笑。
她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這種疲憊不僅僅源於體力的透支,更源於剛才那幾個小時裡,她和閻王爺搶人的緊張。
橫胎位,在這個缺醫少藥的偏僻村落,往往意味著一屍兩命。
四歲多的李雪梅縮在門後的陰影里,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母親。
在她的記憶里,母親平日裡總是佝僂著的背,此刻挺得很直。
母親的脖頸沾著血和汗,頭髮凌亂地貼在額邊,臉色也有些蒼白……但在李雪梅看來,她比村口廟裡那尊泥塑的娘娘還要真實,還要高大。
她娘剛才做的事情,真是神了。
「春蘭嫂子……」
王二牛撲通一聲跪在馬春蘭面前。
磚地硬實冰冷,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你是活菩薩!你是我們全家的恩人!」
「這輩子做牛做馬,我王二牛都要報答你!」
王二牛是個粗漢子,跟自家媳婦倒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天知道之前那個產婆擺手走了的時候,他有多絕望。
他甚至想過,為啥非要讓自家媳婦遭罪生娃?
他是要跟媳婦過一輩子的,如果真的就這麼陰陽兩隔,他不敢想……
當初去找馬春蘭,完全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思。
誰知道,真救過來了!
劫後餘生的情緒衝擊下,王二牛此刻哭得渾身顫抖,語無倫次。
馬春蘭緩慢地擺了擺手。
「行了,知道你心疼媳婦。」
「別跪著了,去陪陪她吧。孩子得看著,大人也要緊。」
「剛生完娃,身體虛弱著哩,你還得小心照顧,不能大意。」
說完這些話,馬春蘭撐著膝蓋,試圖站起來。
可她身體晃動了兩下,眼前的景物出現了一瞬間的重影。
李雪梅見自己媽媽站不穩,趕忙從角落裡跑了出來。
她個子小,力氣也不大,但她用雙手死死頂住母親的後腰,以一個非常彆扭的姿勢撐著。
「媽,我扶你。」
馬春蘭低頭看了看女兒,心中一暖。
感覺稍微回了點兒力,她終於站直了身體。
「走吧,雪梅。」
「媽帶你回家。」
母女倆走出了王二牛家。
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了。
高原夜裡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刮在人身上生疼。
馬春蘭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此刻被夜風一吹,濕冷冰涼的布料緊緊貼在後背上,寒氣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但腳步沒有停。
從王家到李家,馬春蘭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剛才救人時的那一股精氣神正在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現實的沉重。
當李家那兩扇黑漆漆的木門出現在視野中時,馬春蘭停下了腳步。
大門緊閉著。
門縫裡透不出一絲光亮,整個院子死寂得像是一座墳墓。
李雪梅鬆開扶著母親的手,上前推了推那兩扇沉重的木門。
門紋絲不動。
裡面插上了門栓。
「爸?」
李雪梅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沒有人回應。
「爺爺?」
她又喊了一聲,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怯意。
依舊沒有人回應。
只有院子裡的老黃狗,隔著門板叫了幾聲。
馬春蘭站在風口裡,看著那兩扇緊閉的門。
她太清楚這是什麼意思了。
這是公公李老漢立下的「規矩」,也是所謂的「家法」。
在這個家裡,她沒有話語權,甚至沒有行動的自由。
她今晚私自出門救人,違背了李老漢的意願,這就是懲罰。
「媽,門鎖了。」
李雪梅回過頭,看著站在黑暗中的母親。
馬春蘭沒有說話。
她慢慢走到院牆根下,借著微弱的星光,彎腰摸索了一會兒。
她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塊冰涼且稜角分明的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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