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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不許進家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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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塊冰涼且稜角分明的磚頭。

她把磚頭撿了起來,抓在手裡。

李雪梅看著母親的動作,呼吸有些急促。

她以為母親要砸門,就像剛才在王二牛家指揮若定那樣,硬氣地砸開這扇破木門。

馬春蘭舉起了手中的磚頭,手臂懸在半空,手背上青筋暴起……

只要這一磚頭下去,門就會發出巨響,或許能逼裡面的人開門,但隨之而來的,必然是李老漢的暴怒,是無休止的辱罵,甚至是那一根不知道會落在誰身上的旱菸管……

那是她的家,也是她的牢籠。

砸門容易,但砸不開這壓死人的規矩。

過了許久,馬春蘭的手臂慢慢垂了下來。

磚頭從她手中滑落,掉在土裡,發出一聲悶響。

「雪梅,冷嗎?」

馬春蘭的聲音很輕。

「冷。」李雪梅縮著脖子,實話實說。

馬春蘭找了個背風的地方,靠著冰冷的土牆蹲了下來。

她拉開自己那件帶著血腥味和汗味的外套,把李雪梅拉進懷裡,用衣襟把女兒裹得嚴嚴實實。

「睡吧。」

「天快亮了,到時候門就開了。」

李雪梅縮在母親的懷裡,臉貼著母親起伏的胸膛。

她能聽到母親沉重而緩慢的心跳聲。

那一夜,牆裡頭的李德強躺在熱乎乎的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聽著外面的風聲,卻始終沒有勇氣下地拔開那個門栓。

而牆外頭,馬春蘭抱著女兒,在凜冽的寒夜裡,一動不動,仿佛兩塊被遺忘在荒野的石頭。

李雪梅沒有立馬睡著。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那片清冷的星空。

寒冷讓她瑟瑟發抖,但母親的懷抱卻有著一種奇異的力量。

她在心裡默默記住了這一夜:

記住這扇緊閉的門,記住這刺骨的風。

也記住了母親那一瞬間舉起磚頭又放下的無奈。

直到東邊的天空泛起了一層魚肚白。

晨光稀薄,並沒有帶來多少暖意。

隨著一聲刺耳的「吱呀」聲,李家緊閉了一夜的大門終於打開了。

李老漢披著那件穿了多年的羊皮襖,手裡端著一個滿是污垢的尿盆走了出來。

他眼皮耷拉著,看都沒看門口蹲著的兩個人。

手腕一抖。

一盆隔夜的尿潑灑在離馬春蘭腳邊不到半尺的地方。

黃濁的液體在凍硬的土地上濺開,一股刺鼻的騷臭味漸漸瀰漫開來。

馬春蘭的身體動了動。

在寒風中蹲坐了半宿,她的雙腿早就失去了知覺,關節僵硬得像是生了鏽的鐵軸。

她咬緊牙關,忍著那股鑽心的酸麻,一手扶著牆根,一手依舊護著懷裡剛剛醒來的李雪梅,艱難地站了起來。

「喲,還在呢?」

李老漢瞥了她們一眼,鼻孔里噴出兩道白氣。

「我還當是有多大能耐,能飛上天呢。」

「既然這麼有本事救人,咋不就在王家住下?讓人家把你當菩薩供起來?」

馬春蘭沒有理會他的嘲諷。

她的臉色蒼白中透著青灰,昨晚溫度很低。

如果不是還沒到最寒的月頭,怕是真能凍死人。

馬春蘭拍了拍李雪梅,把人喚醒。

然後,她牽著女兒的手,一瘸一拐地往院子裡走。

「站住!」

李老漢突然提高嗓門,吼了一聲。

馬春蘭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爸,你還要幹啥?」

「幹啥?」李老漢把尿盆往地上一扔。

「昨晚的鍋刷了嗎?早飯做了嗎?豬餵了嗎?這一夜你在外面躲清閒,家裡的活指望誰干?」

「我現在去。」馬春蘭低著頭,聲音平靜。

「晚了!」

李老漢身子一橫,堵在門口,像尊凶神惡煞的門神。

「這個家,你想出就出,想進就進?」

「你當這是什麼地兒?還是真把自己當菩薩了?!」

就在這僵持的當口,屋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馬醫生!馬醫生!」

喊話的是王二牛。他手裡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粗布面袋子,身後跟著他老娘,也就是昨晚燒水的老婆子。

「馬醫生,大恩大德啊!」

王二牛把那布袋子往地上一放。

袋口沒有紮緊,隨著落地的震動散開了一些,露出了裡面金燦燦的小米。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月,小米是絕對的金貴物。

它是產婦坐月子用來養身體的,也是能拿到供銷社能直接換錢的硬通貨。

這一袋子,少說也有五六斤。

「王家兄弟,這使不得!」

馬春蘭看見那一袋小米,急忙就要上前還給人家。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這禮太重了。」

「使得!使得!」王二牛的老娘抹著眼淚,聲音顫巍巍的,「要不是您這雙手,我家那媳婦和孫女昨晚就都沒了!這是我們全家的一點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這邊的動靜引來了周圍的鄰居,大家紛紛探出頭來看熱鬧。

「看,春蘭真把人救活了!」

「聽去過的產婆說昨晚那是橫胎位啊,真是神了!」

「這李家媳婦,看著不聲不響,倒的確有些本事!」

這些議論落在李老漢的耳朵里有些扎。

在他聽來,每一句對馬春蘭的誇讚,都像是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那張老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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