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孩子的第一聲啼哭(2/2)
李雪梅大著膽子湊近了看。
她眼睛閉著,嘴張著,進氣多出氣少,每一次喘氣都帶著細微的「哼哼」聲。
那聲音,根本不像人叫喚,倒像是村口那頭快死的老牛……聽得李雪梅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炕邊上,圍了一圈女人。
有哭哭唧唧抹眼淚的,有燒黃紙在那神神叨叨的,搞得屋裡烏煙瘴氣。
「要哭出去哭!」
馬春蘭吼了一嗓子,屋裡的女人們都是一愣。
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沒一個動的。
「耳朵聾了?要哭出去哭!」
馬春蘭的眼神刀子一樣掃過去。
「不想見死人,就留下個手腳麻利的,給我燒開水!有多少柴火燒多少!」
說完,她把李雪梅往門邊上一擱,三下五除二脫了身上的破褂子。
穿著單衣的馬春蘭去仔細洗了手,這才擠到炕邊。
李雪梅就跟釘在門邊上一樣,小手冰涼,死死地摳著門框。
她想跑,兩隻腳卻像灌了鉛。
她瞅著她媽,覺得眼前的這個人,完全換了個瓤子,陌生得瘮人。
這哪是在地里拔草的媽?
哪是在炕頭給她縫爛褲子的媽?
這個媽,眼睛裡有火,身上有膽。
她一進來,就把這屋裡所有人的魂兒都給攏住了。
她就像去年見過那個戲班子裡扎著靠旗的大將軍,這巴掌大的土炕,就是她的陣地。
除了他們娘倆,就只有一個老婆子哆哆嗦嗦地留下來燒水。
土炕那邊,馬春蘭也不嫌髒,先是摸了摸產婦汗津津的額頭,又掰開她的腿看了看流出的羊水顏色。
最後,她把手放在那鼓硬的肚子上。
馬春蘭順著弧度仔細摸、輕輕按,摸了老半天,眉頭擰成了個死疙瘩。
「胎位有點橫……」
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的這幾個字。
這話一出,屋裡剩下那個燒水的老婆子心都涼了半截。
在村里,女人生娃就怕這個,這等於閻王爺已經在門口候著了。
「那咋辦啊……春蘭?」
老婆子聲音都變調了。
馬春蘭沒理她,兩隻眼死死盯著那婆姨的肚子。
她指揮那負責燒水的老婆子。
「你來,跟我一起從後面架著她胳肢窩,把她抱起來!」
接著,她沖炕上幾乎昏死過去的產婦喊道。
「嬸子,不能躺了!咱得換個法子!你信我!」
她和老婆子合力,讓產婦跪趴在炕上,胸口儘量貼向炕面。
「我知道這姿勢你不舒服,但是忍一忍……」
「為了你的命和肚子裡的娃,忍一忍……」
馬春蘭對著王二牛媳婦叮囑著。
許是這話起了作用,她還真就咬牙忍了下來。
「水開了,春蘭!」
燒水的老婆子喊。
「端過來!」馬春蘭頭也不回,「再給我拿瓶白酒,要最沖的那種!」
一瓶劣質的「燒刀子」遞了過來。
馬春蘭擰開蓋,咕咚咕咚倒了大半瓶在手上,兩隻手玩命地搓,搓得皮都紅了。
那股子沖鼻子的酒味,總算把血腥味壓下去一點。
「雪梅。」馬春蘭招呼道。
李雪梅一個激靈,趕緊跑過去。「媽。」
「怕不怕?」
李雪梅瞅瞅炕上那個半死不活的女人,又瞅瞅她媽那張板著的臉,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好孩子!去把手洗乾淨!」
馬春蘭從盆里撈出一塊乾淨的布,在開水裡攪了攪,又拿白酒澆了一遍,遞給洗完手的李雪梅。
「拿著,站媽跟前,我讓你遞你就遞。」
李雪梅的手抖得跟篩糠一樣。
那塊布,又濕又燙,她差點兒給扔了。
她挪到她媽身邊,酒精味摻雜著血腥味更濃了,熏得她頭髮昏。
時間像拉磨的驢,走得又慢又累。
王二牛媳婦維持這個姿勢極其痛苦,呻吟聲不斷。
馬春蘭的手一直沒閒著。
她探過去,在王二牛媳婦的腰腹部持續地、有節奏地推揉按摩。
每一下都伴隨著王二牛媳婦因劇痛而帶來的顫抖。
但她也在忍。
為了肚裡的娃,為了自己。
另一邊,馬春蘭嘴裡不停地念叨著,聲音又低又穩。
「別慌,跟著勁兒來……慢慢喘……對……就這樣……」
不知過了多久,馬春蘭猛地抬起頭,沖老婆子喊。
「好了!輕輕扶著她躺下,慢點!」
她們小心翼翼地把王二牛媳婦放回原位。
馬春蘭再次檢查,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鬆動。
「轉過來了!頭下來了!」
她衝著王二牛媳婦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就是現在!聽我的!使勁兒!往下掙!」
緊接著,李雪梅就看到,那婆姨像是把一輩子的勁兒都攢在了這一刻。
「啊——」
一聲痛苦至極的嘶吼之後……
「哇——」
李雪梅聽見一聲啼哭。
那聲音,又細又亮,像一把錐子,一下子就把這滿屋子的死氣給捅破了。
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