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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蘇秀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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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石崗的蛇窩算是清理乾淨了,地基也夯實了。

但這才是萬里長征第一步。

種棒槌,那可是個精細活兒。老輩人講究「三份陽七份陰」,土質得透氣,還得是腐殖土。

雖然趙山河前世知道這亂石崗底下是好土,但具體怎麼個種法,行距多少,深淺幾何,他還真是一知半解。

這年頭,不像後來手機一搜啥都有。在80年代的農村,知識那是比金子還金貴的東西。

趙山河是個講究人。他知道,蠻幹不行,得相信科學。

他想到了村小學唯一的公辦老師,蘇秀秀。

蘇秀秀是最後一批還沒返城的知青,聽說以前是省城農學院的高材生,因為家庭成分問題,檔案還在公社壓著,就一直留在了三道溝子教書。

這姑娘平時文文靜靜的,戴著一副用膠布纏著腿兒的黑框眼鏡,除了上課就是在那間漏風的教舍里看書,跟村里那些整天東家長西家短的老娘們兒,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趙山河提了一籃子剛從山上撿的榛蘑,又拿了一條熏得流油的野豬肉,直接去了趟學校,硬是把蘇秀秀請到了家裡。

……

下午的日頭偏西,屋裡的光線有點暗。

趙山河為了顯著鄭重,特意把那張平時吃飯的炕桌擦了又擦,還把那盞只有過年才捨得點的罩子燈給拿出來了。

「趙同志,你這想法……真的很大膽。」

蘇秀秀坐在炕沿邊,哪怕是坐著,腰板也挺得筆直,那是那個年代知識分子特有的拘謹和風骨。

她手裡捧著一本封皮都磨毛了的、泛黃的油印書,《北方林下參栽培實用技術》。

「現在的政策雖然有了鬆動,但敢包荒山搞特種種植的,你是全縣頭一份。這本書是我托城裡的同學,從廢品收購站里淘出來的,雖然缺了幾頁,但關鍵技術都在。」

蘇秀秀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勞動布上衣,袖口套著藍碎花的套袖,但這身土氣的打扮,掩蓋不住她身上那股子書卷氣。

趙山河坐在炕桌對面,給蘇秀秀倒了一杯紅糖水。

「蘇老師,我也是大老粗一個。這書上的字我認得,連在一起啥意思我就懵了。還得麻煩你給我講講,啥叫酸鹼度?這土咋個測法?」

趙山河虛心求教,身體前傾,湊近了去看那書上密密麻麻的手寫批註。

兩人頭挨著頭,中間就隔著那一盞昏黃的罩子燈。

蘇秀秀講得很認真,時不時用那支鋼筆帽都裂了的英雄鋼筆在紙上畫圖。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碳素墨水味和書頁發霉的味道。

這一幕,在趙山河看來,是神聖的「求學」。

但在門口那個一直蹲守的身影眼裡,這就是赤裸裸的入侵。

……

小白正蹲在門檻上。

她今兒個穿著那件粉色的的確良,但這身嬌嫩的衣服絲毫沒有改變她的習性。

她手裡拿著一把小刀,正在削一根木棍,那是趙山河教她做的筷子。

但此刻,她的刀停住了。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擴散,泛著幽幽的冷光,死死地盯著炕上的那個女人。

氣味不對。

這個屋子裡,本來充斥著趙山河的菸草味、紅松明子的松脂味,還有她自己的氣味。這是屬於她的領地。

但現在,一股陌生的、帶著墨水味和雪花膏的味道,正在侵蝕這裡。

最讓小白忍不了的是,那個女人居然敢離趙山河那麼近!

兩人的腦袋都快碰到一起了!趙山河還看著那本書笑!還給她倒紅糖水喝!

那是我的糖水!

小白的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手裡的木棍,被她硬生生捏斷了。

……

「趙同志,你看這裡。」

蘇秀秀毫無察覺,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指著書上的一行字,「人參喜陰,透光率要控制在30%左右。亂石崗的那些榆樹正好可以利用……」

「哦,透光率……」

趙山河若有所思地點頭,正要追問。

突然。

一團粉色的影子,像是一朵沒有重量的雲彩,無聲無息地飄到了炕邊。

小白沒有說話,也沒有打招呼。

她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正好擠在趙山河和蘇秀秀中間的那個空隙里。

這一下擠得很用力。

蘇秀秀猝不及防,被擠得身子一歪,差點掉下炕去,手裡的鋼筆都在書上劃了一道長長的黑印子。

「哎呀!」

蘇秀秀嚇了一跳,扶正眼鏡,驚魂未定地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漂亮姑娘。

她在村里聽說過趙山河撿了個野媳婦,但這還是第一次近距離看到。

真俊啊。

哪怕是身為女人的蘇秀秀,也被小白那張精緻得不像話的臉給震了一下。

但這姑娘的眼神……怎麼這麼瘮人呢?

「這……這就是……」

蘇秀秀有些尷尬,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是你家那位姑娘吧?」

小白沒理她。

她轉過頭,看著趙山河,那雙大眼睛裡寫滿了委屈和控訴。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趙山河哭笑不得的動作。

她伸出雙手,不由分說地捧住趙山河的臉,把他的腦袋強行從那本書面前掰了過來,正對著自己。

「嗚。」

小白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桌子上的紅糖水。

意思是:我不渴嗎?你不給我倒水嗎?你看那破書幹啥?

趙山河心裡那個無奈啊。

這丫頭,領地意識又犯了。

「咳咳,小白,別鬧。」

趙山河輕輕拉下她的手,溫聲說道,「蘇老師是客人,是來教咱們種棒槌的。你也聽聽,以後你得管山呢。」

「客人?」

小白聽不懂這個詞。

她只看到那個女人手裡拿著的那本破書,把趙山河的魂兒都勾走了。

就是那個東西!

就是那個黑乎乎、畫滿鬼畫符的紙片子,搶走了頭狼的注意力!

小白鬆開趙山河,轉過頭,用一種極其具有壓迫感的眼神,死死盯著蘇秀秀手裡的書。

蘇秀秀被這眼神看得渾身發毛,下意識地把書抱在懷裡:「趙……趙同志,要不……今天先講到這?」

小白沒說話。

她突然站起身,走到外屋地。

過了一會兒,她端著那個平時用來洗臉的、印著大紅牡丹花的搪瓷盆進來了。盆里裝滿了剛從水缸里舀出來的涼水。

小白端著盆,走到炕桌前。

她看著蘇秀秀,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純真、卻又讓人不寒而慄的微笑。

然後。

「嘩啦!」

手一抖。

半盆涼水,不偏不倚,兜頭潑了過去!

目標不是人,是書!

「啊!」

蘇秀秀尖叫一聲,本能地轉身護住書,結果後背被淋了個透心涼。

那本珍貴的《北方林下參栽培實用技術》,雖然被她護住了一半,但封皮和前半部分還是濕透了,油印的字跡瞬間暈染成一團黑墨。

「書!我的書啊!」

蘇秀秀顧不上擦身上的水,看著那本變得稀爛的書,心疼得眼淚直接掉下來了。

這可是孤本啊!是她求爺爺告奶奶才借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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