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袁教授(1/2)
省城火車站,貨運北站。
陰沉的天空下,幾台黑色的蒸汽機車正噴吐著巨大的白煙,發出震耳欲聾的汽笛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洗不掉的煤煙味,混合著凍白菜、機油和生鏽鐵軌的冷硬氣息。
趙山河穿著那件黑色呢子大衣,領口豎起,擋住刺骨的穿堂風。
他站在兩輛解放大卡車前,腳下的菸頭已經扔了一地。
車沒熄火,怠速的轟鳴聲讓人的心更加煩躁。
在他面前,是一道緊鎖的鐵柵欄門,和幾個穿著鐵路制服、斜挎著人造革公文包的辦事員。
領頭的叫劉金水,貨運處的一名科長,也是胡震天當年的把兄弟。
此刻,他正捧著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茶缸,一邊吹著熱氣,一邊斜眼瞅著趙山河。
「趙老闆,這事兒你跟我急也沒用。上面的文件寫得清清楚楚,最近是森林植物檢疫嚴打期。你這幾千斤的山貨,還有那些人參,沒經過省級熏蒸證明,就是不能上車皮!」
劉金水喝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地說道:
「這要是有病蟲害傳到南方去,這個責任誰擔?你擔得起嗎?」
這完全是扯淡。
誰都知道,大冬天的乾貨哪來的病蟲害?這就是明擺著的卡脖子。
胡震天這一手夠陰,只要這批貨在露天站台上凍半個月,受潮發霉,趙山河的這趟買賣就得賠個底掉。
李大壯急得在雪地里轉圈,想上去理論,被趙山河攔住。
小白蹲在卡車的踏板上,雙手插在軍大衣的袖筒里,縮成一團。
她的目光沒有看劉金水的臉,而是死死盯著劉金水那上下滾動的喉結,瞳孔里閃爍著危險的綠光。
只要趙山河一個眼神,她就能撲上去。
「劉科長,借一步說話。」
趙山河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不動聲色地塞進劉金水的大衣口袋。
「天冷,給兄弟們買點茶葉暖暖身子。高抬貴手,這批貨是外貿加急的。」
劉金水摸了摸信封的厚度,嘴角勾起一抹貪婪的笑,但緊接著,他想到了胡震天的囑咐,又把信封扔了回來。
「趙老闆,我是公事公辦。這錢你拿回去,別讓我犯錯誤。」
錢都不要了?
趙山河心中一沉。看來胡震天這次是下了死命令,不整死他不罷休。
就在局面僵持,李大壯都要忍不住去車斗里抄扳手的時候。
「嘀嘀!」
一陣清脆的汽車喇叭聲傳來。
一輛掛著省01牌照的藍色老式中巴車,分開擁擠的人群,徑直開到了貨運處門口。
車門打開,一道熟悉的身影跳了下來。
米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圍著那條雪白的狐狸皮圍脖,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
幾個月不見,蘇秀秀褪去了村姑的土氣,多了一份大學生的知性和幹練。
「山河!」
蘇秀秀喊了一聲,然後轉身攙扶下一位老者。
老者六十多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深藍色中山裝,戴著一副厚底黑框眼鏡,胸前的口袋裡別著兩支鋼筆。
雖然身形消瘦,但他站在那裡,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書卷氣。
這是省農科院的泰斗,享受國務院津貼的植物學家袁國興教授。
……
「袁教授,這位就是我跟您提過的,三道溝子的趙山河。」
蘇秀秀快步走過來介紹。
趙山河還沒來得及寒暄,袁教授已經三步並作兩步,直接跨到了滿是泥水的車斗旁。他不顧寒冷,伸手解開了一個麻袋的口子。
裡面,是趙山河精選出來的頂級野山參和林下參苗。
袁教授從懷裡掏出一個放大鏡,湊近了仔細端詳。
看著那些細密的蘆頭、老氣的皮色、還有須子上清晰的珍珠點,老教授的手竟然激動得微微顫抖。
「好!好啊!」
袁教授勐地抬起頭,眼神狂熱。
「這就是純正的長白山野山參種質!這就是我要找的基因庫!秀秀沒騙我,沒騙我啊!」
劉金水見來了個糟老頭子亂翻貨,頓時不樂意了,帶著幾個保安圍了上來。
「哎哎哎!幹什麼的?這兒是貨運重地!誰讓你們進來的?趕緊走!這貨有問題,正查封呢!」
「有問題?!」
袁教授轉過身,平日裡溫文爾雅的知識分子,此刻卻像是一頭護犢子的獅子。
他指著那一車人參,聲音洪亮,透著一股子正氣:
「我是省農科院袁國興!這批人參,是我向省科委申請的國家北藥種質資源保護計劃的重點樣品!你說它有問題?你倒是說說,有什麼問題?」
劉金水一愣:「這……這沒經過檢疫……」
「胡說八道!」
袁教授從蘇秀秀手裡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文件,直接拍在劉金水的胸口上。
「看清楚了!這是省政府特批的科研物資調撥令!這批貨,直接運往廣交會和省科研所!屬於特級免檢物資!」
「你一個小小的貨運科長,敢扣國家的科研樣品?你是要負責任的!耽誤了明年的國際展會,把你這身皮扒了都賠不起!」
這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如泰山壓頂。
在這個年代,科學、國家任務、省政府特批,這幾個詞加在一起,那就是尚方寶劍。
胡震天那種流氓手段,在這種正統的國家力量面前,就是個笑話。
劉金水拿著那份文件,手開始哆嗦。
「這……這……袁教授,誤會,都是誤會……」
這時候,一直躲在暗處觀察的胡震天,不得不硬著頭皮走了出來。
他看著那輛藍色的省委中巴車,再看看袁教授那身正氣,知道大勢已去。
「還愣著幹什麼!」
胡震天轉頭衝著劉金水吼道,「沒聽見袁老的話嗎?給趙老闆裝車!派最好的保溫車皮!」
趙山河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他第一次深刻地意識到,在這個時代,除了錢和拳頭,還有一種力量叫知識。
危機解除。
當晚,趙山河在省城的迎賓飯店請袁教授吃了一頓便飯。
沒有大魚大肉,就是幾道地道的東北菜。
席間,袁教授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過小白。
小白很安靜,她似乎對飯店裡的暖氣很適應,正專心致志地剝著一隻大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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