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雪窩子裡的大紅旗(1/2)
這場白毛風,足足颳了三天三夜才算罷休。
第四天一大早,天放晴了。
久違的太陽慘白慘白地掛在東邊山頭,照在這一片死寂的林海雪原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三道溝子村徹底變了樣。
原本高低錯落的草房、籬笆院,此刻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像墳包一樣的大雪堆。
積雪最深的地方能沒過房檐,不少人家的煙囪都被埋了一半,得虧是東北老式煙囪蓋得高,不然光是倒灌進屋的煙都能把人嗆死。
鬼屋裡,氣氛倒是比外頭活躍不少。
趙山河起了個大早。
他披著軍大衣,手裡端著個掉了瓷的大茶缸子,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雪景,眉頭微皺。
這雪太大了,封山是肯定的了。如果不儘快把路通開,村里這幾十號借宿的還能靠他的存糧頂一陣,但要是有人生了急病,或者像靈兒這樣身子骨弱的受了寒,出不去就是個死。
「都別睡了!起來幹活!」
趙山河回過身,那一嗓子把滿屋子還在賴床的村民都喊醒了。
「不想被雪埋了的,不想餓肚子的,都給我拿上傢伙事兒,出去鏟雪!先把通往村口的路給我打通!」
村民們雖然懶,但也知道這時候不是偷懶的時候。
一個個哼哼唧唧地爬起來,裹緊了破棉襖,拿起趙山河準備好的鐵鍬、木板,甚至還有拿鍋蓋的,推開門衝進了齊腰深的雪地里。
趙老蔫一家三口自然也跑不掉。
這三天,他們在門口的風口處算是受了洋罪。
雖然沒凍死,但一個個造得跟難民似的,臉上全是凍瘡,手腫得像蘿蔔。
「快點!磨蹭啥呢!」
趙山河一腳踹在趙有才的屁股上,「今天鏟不通村口,中午那頓鹿肉湯就沒你的份!」
一聽「鹿肉湯」,趙有才那原本死魚一樣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也不喊疼了,抓起一把掃帚,發瘋一樣衝進雪堆里,刨得比誰都歡。
這就是記吃不記打的畜生,得拿著鞭子在後面抽。
……
日上三竿,村里那條主路終於被幾十號人像螞蟻搬家一樣,硬生生挖出了一條一人寬的雪道。
趙山河背著56半,牽著小白,走在最前面壓陣。
剛走到村口那棵老歪脖子樹下,一直乖乖跟在身邊的小白突然停住了。
她那一身深藍色的呢子大衣在雪地里格外扎眼,脖子上的白圍巾襯得小臉只有巴掌大。
此刻,她那雙被長睫毛覆蓋的琥珀色眼睛猛地睜大,耳朵像雷達一樣轉向了村口外的大路方向。
「嗚……」
小白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且不安的嗚咽。她鬆開趙山河的手,兩步竄到一個雪包上,衝著前方齜起了牙,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咋了?」
趙山河心頭一緊,立刻摘下槍,拉動槍栓。
「有野獸?」
跟在後面的劉支書嚇得一哆嗦,手裡的鐵鍬差點扔了。
小白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她顯得很焦躁,那雙帶著皮手套的小手在空中比劃著名,嘴裡發出急促的嗷嗷聲。
她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狼,不是熊,也不是野豬。
是一股刺鼻的、帶著焦糊味的怪味,混合著一種極淡極淡的、只有瀕死之人身上才會散發出來的死氣。
還有一個大傢伙!
一個她在山裡從未見過的、硬邦邦的、冷冰冰的鋼鐵巨獸!
「帶路!」
趙山河看懂了她的眼神。
小白一馬當先,直接跳下了路基,在沒過大腿的深雪裡艱難地跋涉。
趙山河緊隨其後。
後面的村民們你看我我看你,雖然害怕,但也好奇,再加上有趙山河這根主心骨在,大傢伙也都壯著膽子跟了上去。
走出大概二百米,在一處急轉彎的山溝子裡。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路邊的深溝里,積雪被砸出了一個大坑。
一輛墨綠色的、此時已經被大雪埋了一大半的吉普車,正側翻在溝底!
這年頭,吉普車可是稀罕物。別說三道溝子這種窮鄉僻壤,就是縣城裡也沒幾輛。能坐這玩意兒的,那絕對不是一般人!
「那是……北京212?」
劉支書眼尖,驚叫出聲,「那是當官坐的車啊!咋翻這兒了?」
趙山河沒廢話,直接滑下深溝。
走近了一看,情況比想像的還要糟。
車窗玻璃碎了一地,車身一半陷在雪裡,排氣管早就被凍住了。
車門緊閉,車身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冰殼子。
小白圍著車轉了兩圈,衝著后座的位置抓撓了兩下,然後回頭沖趙山河叫了一聲。
裡面有人!還活著!
趙山河用槍托狠狠砸碎了已經凍住的車窗冰層,探頭往裡一看。
駕駛座上,一個年輕的司機趴在方向盤上,額頭上全是血,臉色慘白如紙,早就沒氣了,身子硬得像塊石頭。
而在后座上,蜷縮著一個穿著呢軍大衣的老頭。
老頭戴著頂栽絨皮帽,臉色青紫,眉毛鬍子上全是白霜。
他懷裡死死抱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整個人已經陷入了深度昏迷,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這要是再晚發現半個鐘頭,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
「快!救人!」
趙山河大吼一聲。
他試著拉車門,紋絲不動。凍住了!
「小白!閃開!」
趙山河後退一步,端起槍托,用盡全身力氣,照著車門的鎖扣位置狠狠砸了下去。
「哐!哐!」
幾下猛砸,車門終於鬆動了。趙山河一把扯開車門,顧不上車裡的寒氣,直接把那個被凍僵的老頭從車裡拖了出來。
「活著!還有氣!」趙山河探了探老頭的頸動脈,雖然微弱,但還在跳。
這時候,上面的村民也涌了下來。
「哎呀媽呀,這老頭穿得真好啊!這大衣是羊毛的吧?」
劉翠芬擠在人群里,那雙貪婪的眼睛死死盯著老頭身上的將校呢大衣,還有那個被趙山河拿在手裡的公文包。
「起開!」
趙山河一把推開想要伸手亂摸的劉翠芬,「不想死就滾遠點!這是救命!」
「趙有才!劉支書!過來搭把手!」
趙山河把老頭背在背上。這老頭看著瘦,但骨架大,死沉死沉的。
「往回跑!燒熱水!熬薑湯!快!」
……
鬼屋裡。
此時成了臨時的急救室。
趙山河把老頭放在最熱乎的炕頭上,動作麻利地解開那件已經被凍得硬邦邦的軍大衣,又脫掉裡面濕冷的棉衣,只留下一件單薄的襯衣。
然後,他抓起一把雪,開始用力地在老頭的手腳和胸口上搓。
這是土法子。
深度凍傷的人,千萬不能直接用熱水燙,那樣血管會炸裂,皮膚會壞死,只能先用雪搓,讓體溫慢慢回升。
「小白,薑湯!」
小白這會兒也忙壞了。她雖然不知道這老頭是誰,但看趙山河這麼緊張,她也跟著著急。
她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熱氣騰騰的薑湯,小心翼翼地湊過來。
趙山河撬開老頭的牙關,一點點把薑湯灌進去。
足足折騰了半個鐘頭。
老頭那張青紫色的臉,終於泛起了一絲血色。
僵硬的四肢也開始慢慢變軟,胸口的起伏也明顯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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