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大王賜酒三壇,說我是趙國的長城!(2/2)
他的眼睛很平靜。
不是那種壓著怒火的平靜,是真的平靜。
「清君側。」他重複了這三個字,聲音很淡。
「然後呢?」
司馬尚張了張嘴。
「你帶五千騎卒南下,井陘道兩日可達邯鄲。攻不攻得下另說。消息傳出去,全天下都知道,趙國北疆主將造反了。」
李牧的手指點在案上那張圖上,點的是最北邊,匈奴的方向。
「北邊的匈奴,三個月前剛被我打回去。他們蹲在陰山後面舔傷口,每天都有斥候在邊牆外面轉。你一走,五千人的缺口,他們兩天之內就會知道。」
手指往南移。
「西邊。秦國三十萬大軍在上黨集結。王翦是什麼人?他等的就是這個。趙國內亂,邊防鬆動,他一日之內就能過井陘。」
手指停在邯鄲的位置。
「我若動了,趙國立刻分裂。北疆軍和邯鄲打起來,秦人不費一兵一卒,趙國就沒了。」
司馬尚跪在地上,額頭上全是汗。
李牧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起來。」
司馬尚沒動。
「末將不甘心。」
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將軍替趙國打了二十年的仗。匈奴、燕國、秦國,哪一場不是將軍扛下來的。朝廷欠將軍的餉,將軍不說。丞相扣將軍的糧,將軍不爭。將軍上摺子,被壓了。將軍調糧救百姓,被參了。現在連上奏摺的權力都……」
「我說起來。」
李牧彎腰,一把把司馬尚從地上拽了起來。
他的手勁很大。
「聽好了。」李牧鬆開手,後退一步。
「從今天起,所有人把心思收回來。邊防的事,該加固加固,該巡邏巡邏。井陘道的三處關隘,再加兩層鹿角,壕溝挖深三尺。東面的滏口陘,增派斥候,十里一哨。」
他停了一下。
「另外,從今天起,代地的軍屯田全部開出來。庫存的軍糧,重新清點,一粒都不許糟蹋。營中多餘的車馬草料,折算成糧,存進地窖。」
司馬尚擦了一把臉上的汗。
「將軍,這是……」
「做最壞的打算。」
李牧走回案前,把那張糧價走勢圖捲起來,塞進竹筒里,遞給司馬尚。
「這個收好,別讓任何人看見。」
司馬尚接過竹筒,攥得很緊。
「去吧。把活幹了。」
司馬尚走出帳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李牧坐在案後,拿起一卷空白竹簡,開始寫井陘道關隘的加固方案。
手很穩,字很正。
跟往常一樣。
……
入夜。
代地的夜來得早,天一黑,風就從北面的草原上刮過來,帶著乾草和凍土的味道。
中軍帳里沒點燈。
李牧坐在案後,面前放著一壺酒。
軍中的酒,濁,沖,不是什麼好東西。
但今天他沒叫人溫,拎起來直接往碗裡倒。
酒液撞在碗底,發出一聲悶響。
他喝了一碗。
又倒了一碗。
帳簾沒有放下來,月光從帳門口照進來,照在案上那份旨意上。
帛書的朱印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像幹了的血跡。
他端著碗,看著那方朱印。
「二十三年。」
他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帳外的月亮聽。
「雁門一戰,我殺匈奴騎兵一萬四千。大王賜酒三壇,說我是趙國的長城。」
他喝了一口。
「燕國犯境,我三日破敵,收復武遂、方城。朝堂上說我是趙國的柱石。」
又喝了一口。
「如今呢。」
碗空了。他把碗放在案上,沒有再倒。
帳外的風大了一些,帳簾被吹得翻起一角。
月亮很圓,掛在北面的天上,照著遠處起伏的丘陵和黑黢黢的邊牆。
李牧站起來,走到帳門口。
他四十七歲了。
背還是直的,肩還是寬的,站在那裡像一桿戳在地上的長戟。
「趙國沒了我不行。」
「但趙國留不住我。」
他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直到風停了,直到遠處巡營的火把轉了第三圈。
然後他轉身回帳,合上帳簾。
把旨意折起來,壓在案角最下面。
吹滅了那盞一直沒點的燈台旁邊唯一一根快要燃盡的燭頭。
黑暗中,他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