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柔軟,蓬鬆,然後彈回來了!(1/2)
殿門合上了。
嬴政站在御階上,沒有動。
他的手還握著太阿劍,劍尖朝下,血沿著劍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砸出比針尖大不了多少的紅點。
殿中六十餘名大臣,沒有一個人說話。
方才「大王威武」喊得最響的那個千夫長,縮著脖子,眼睛盯著自己的靴尖。
嬴政的呼吸還沒完全平復。
胸腔起伏的幅度在一點點收窄,但肩膀的肌肉仍然繃著,握劍的五指泛白。
他的目光從殿門處收回來,掃過甬道。
地面一片狼藉。
漆案翻倒,捲軸散開,督亢地圖的羊皮卷被靴底踩出幾個黑印。
銅燈架歪在甬道邊,燈油灑了一攤,火焰早滅了,只剩燈芯冒著一縷青煙。
血痕從御階一路延伸到殿門口,深紅色,已經開始發暗。
嬴政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靴面。
荊軻的血濺在上面,和他自己被割破的衣襟滲出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敵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他把太阿劍擱在漆案殘骸上。
劍身碰到案面的木板,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他開口了。
「燕王喜遣刺客入朕之殿,持毒刃刺朕。」
聲音不大,但殿內回音好,每一個字都砸進群臣的耳朵里。
嬴政的語速很慢,「此仇不報,天下諸侯皆以為秦可欺。」
他的右手按在案面上。
案板已經裂了,碎木刺進掌心,他沒有縮手。
「即日發兵,踏平薊城。」
八個字落地。
群臣伏地。
六十餘人齊齊跪下去的動靜悶沉沉的,膝蓋磕石板,甲片碰甲片,衣袍窸窣。
「臣等遵命!」
聲浪湧上來,整齊、響亮、乾脆。
唯獨武將列中,第二位的位置上,王翦沒有出聲。
他跪了,但嘴閉著。
嬴政的目光掃過去。
殿中安靜了。
群臣剛喊完,氣還沒接上來,就撞上了這道沉默。
幾個離王翦近的武將餘光瞟過去,又飛快收回來。
嬴政盯著王翦花白的頭頂,看了三息。
「王翦。」
「臣在。」
「你有話說。」
王翦抬頭,六十一歲的老將,臉上的褶子被殿內的燭火照出深淺不一的陰影。
他的眼睛沒有躲閃,也沒有趙國降將那種惶恐,就是平平地看著御階上那個渾身是血的年輕君主。
「臣請王上息怒。」
這四個字一出來,左列文臣中有人眼皮跳了一下。
息怒。
這個當口讓秦王息怒,膽子比荊軻還大。
王翦不管旁人的目光,聲音沉穩。
「滅燕非難事,難在時機。」
嬴政沒接話。
他的手還按在案面上,指節的白又深了一分。
王翦看見了,但他沒停。
「眼下開春未久。去歲滅趙,二十萬大軍在邯鄲駐了整冬,將士疲敝,甲械折損逾三成。糧草輜重需從關中重新調配,走函谷、過河內、轉鄴城、入趙地、再北上燕境。全程兩千四百里,輜重車隊日行三十里,至少需八十日方能抵達前線。」
他停了一下,「這還是路上不出岔子的算法。」
嬴政的眼皮跳了一下。
王翦繼續。
「更要緊的是冬衣。」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嬴政。
「燕地苦寒,與關中不同。四月河面尚有浮冰,夜間滴水成凌。將士著單甲北上,白日行軍尚可支撐,夜間紮營若無棉袍裘衣,凍傷減員比刀傷還快。」
右列武將中有人微微點頭。
去年攻趙,冬天在邯鄲城下凍死凍傷了三千多人,這筆帳所有帶兵的人都記得。
「臣請王上寬限三月。待夏糧入庫、冬裝備齊,再行北伐。屆時秋高氣爽,糧道暢通,一戰可定。」
王翦說完,伏地叩首,額觸石板。
殿中又安靜了。
這次的安靜比方才更沉。
方才是被嬴政的怒意壓住了,這次是被王翦的數字壓住了。
兩千四百里,八十日,冬衣。
嬴政沒說話。
李斯站在左列第一位的位置,目光在嬴政和王翦之間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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