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柔軟,蓬鬆,然後彈回來了!(2/2)
李斯站在左列第一位的位置,目光在嬴政和王翦之間來回。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這種時候不該文臣插嘴。
王翦說的是軍務,是輜重數字,是前線實況。
文臣開口,不管說什麼,都是添亂。
嬴政站起來了。
他從御階上一步一步走下來。靴底踩過地上的血痕,發出黏膩的聲響。
走到王翦面前,停下。
王翦的額頭還貼著石板。嬴政俯視著老將花白的發頂,看了五息。
「三月。」
嬴政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跪在腳下的王翦能聽清。
「朕給你三月。三月之後,朕要看見薊城的城門。」
王翦的額頭沒有離開石板:「臣領命。」
散朝的鐘磬聲還沒落盡,嬴政已經下了御階。
冕冠換了,衣袍換了,靴子沒來得及換。
靴面上荊軻的血漬被粗粗擦過,留下暗紅色的痕跡,深一腳淺一腳踩在甬道的石板上。
王翦和李斯跟在後面,隔了三步。
沒人說話。
王翦在第二個拐角處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只有身側的李斯聽得見。
「少府令今日下午清了庫。」
李斯側頭看他。
「全國庫存冬袍,攏共三萬七千件。」
「其中兩萬一千件是單層麻絮,去年冬天在邯鄲凍傷的三千人穿的就是這批。剩下一萬六千件是雙層,但大半填的是蘆花,壓實了跟紙一樣薄。」
李斯接話:「燕地四月夜間多少度?」
「滴水成冰。」王翦答了四個字。
兩個人同時不說話了。
這筆帳不用算,都明白。
二十萬大軍北上伐燕,三萬七千件廢物冬袍,杯水車薪。
嬴政走在前面,沒回頭。
但他的步子快了。
甘泉宮的側門出現在甬道盡頭。
月光下,那道被楚雲深命匠人改造過的磁石拱門安靜地立著,兩側石框上連塊裝飾銅片都沒貼。
嬴政輕車熟路地從旁側的小徑繞了過去,他不帶兵刃。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王翦停住了。
老將低頭,看見自己腰間佩劍的鞘口銅扣死死貼在門框石面上,連帶劍鞘被拽得橫了過去,勒得腰帶往一側歪。
他用力拽了一下,銅扣紋絲不動。
「……」
李斯面色平淡地伸手把右袖裡的鐵筆拽回來,筆桿方才飛出去的時候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順手按住了。
「王將軍,解腰帶。」李斯說。
王翦沉默兩息,解了佩劍掛在門框旁的石柱上,大步跟了上去。
進了側院,花椒的辛香味撲面而來。
院中廊下,燈火通明。
兩盞銅燈被掛在廊柱上,照出一片暖黃的光。
楚雲深盤腿坐在廊下的矮榻上,面前架著一口銅鍋。
鍋底的炭火燒得通紅,湯水翻滾,花椒和桂皮的香氣混在肉的油脂氣里,往院牆外頭涌。
嬴政的腳步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火鍋。
楚雲深身上裹著一件東西。
灰白色,短襦的形制,但臃腫得離譜。
袖子鼓囊囊的,前襟被撐得渾圓,領口和袖口的針腳粗到三尺外能數清楚,線頭還支棱著好幾根。
風從廊下灌過來,衣擺紋絲不動。
楚雲深嘴裡叼著一片涮羊肉,抬頭看見三個人,筷子頓了一下。
「……」
他嚼了兩下,咽了,然後用筷子指了指銅鍋:「吃了嗎?」
嬴政沒答。
他死死盯在那件灰白色短襦上,走過去。
楚雲深下意識往後縮了半寸,但來不及了。
嬴政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指尖陷了進去。
柔軟,蓬鬆,然後彈回來了。
嬴政的手指停在原處。
他又按了一下,還是彈回來。
指腹下的觸感不像棉、不像麻、不像絮,像是……空氣被兜住了一團,軟而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