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你這箱子死沉,砸人一下估計能砸暈!(2/2)
他的雙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事後才湧上來的、把五臟六腑都攪成一團的後怕。
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反覆回放。
上個月,太醫署。
那天楚雲深來取扶蘇的退熱藥,嫌藥童熬得慢,在門口等了小半個時辰。
他靠在門框上打哈欠,百無聊賴,看見夏無且拎著藥箱從內院走出來,肩膀被箱子墜得一高一低。
楚雲深伸手掂了一下箱子,齜牙。
「夏老頭,你這箱子死沉,打架的時候砸人一下估計能砸暈。」
夏無且當時白了他一眼,說了一句「亞父莫開玩笑」。
此刻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還保持前伸姿勢的右手。
掌心空空。
五指張著,收不回來。
嗓子裡堵著什麼東西,說不出話。
他想說,亞父,不是玩笑。
太阿劍第三擊,刺。
劍尖走直線,奔荊軻咽喉。
荊軻側身,匕首架格。
銅鐵相交的聲音比前兩次悶,他的右臂已經使不上全力了。
虎口的裂口在流血,匕首柄濕滑,五指扣不緊。
格擋的姿勢又被砸偏了。
嬴政收劍,不停,順勢橫切。
劍刃從荊軻右大腿外側削過去。
不深,但長,從膝上四寸一直拉到胯骨。
皮肉翻卷,血漿飛濺在石板上,濺到了嬴政的靴面。
荊軻的右腿軟了半拍。
他沒有倒。
左腳撐住,身體往後退了一步,匕首仍然舉在身前。
但嬴政看見了。
荊軻的右腳落地時,腳踝歪了一個極細微的角度。
重心不穩,靠左髖在硬撐。
嬴政往前踏了一步。
太阿劍第四擊。
劈。
從右上斬到左下,走的是全身最大的發力弧線。
三尺七寸劍身帶著嬴政全部的臂力和腰力,銅刃在燭火下拉出一道啞青色的光。
荊軻舉匕首格。
這次沒格住。
銅劍砸在鐵匕側面,力量碾過來,匕首脫手。
八寸短刃飛出去,旋轉著砸在三丈外的石板上,彈了兩下,滾進了銅柱根部的陰影里。
劍刃繼續往下走,切入荊軻的左胸。
不深,荊軻在匕首脫手的瞬間已經往後仰了,劍尖只切開了胸口的皮肉。
但血還是湧出來了,浸透了他的衣襟。
荊軻退到了殿牆邊。
背靠冰冷的石壁,左肩的傷在流血,右腿的傷在流血,胸口的傷在流血。
三道傷口同時往外淌,衣袍下擺的血已經順著腿往靴子裡灌。
他沒有匕首了。
嬴政停在兩丈外,劍尖指著他,沒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不需要。
兩丈之內,對方沒有兵刃,三處出血,右腿已廢。
追上去是多餘的。
殿中終於安靜了一瞬。
荊軻靠著牆,慢慢滑坐下去。
右腿伸不直,左腿屈著,雙手空空地搭在膝上。
血從身下漫開,在石板縫隙里循著紋路蔓延。
他抬頭,看著嬴政。
嬴政也看著他。
冕旒只剩三串垂珠,歪歪斜斜掛在一側,遮不住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怒意,有殺氣,有方才命懸一線的後怕,但沒有輕蔑。
荊軻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獰笑,就是笑。
「事所以不成者……」荊軻的聲音嘶啞,「欲生劫之,以報太子。」
嬴政沒答話。
他的手臂終於開始抖了。
太阿劍的重量壓下來,握劍的手指發白,前臂肌肉在衣袖下跳動。
不是緊張,是繞柱跑了這麼久之後,肌肉到了極限。
「拿下。」
兩個字。
台階下堵了半天的郎衛終於衝上來了。
四個人撲上去,兩個摁肩,兩個鎖腿,荊軻沒有反抗。
他被從牆根拖起來,兩條腿在石板上拉出兩道血痕。
從御階到殿中央,從殿中央到殿門口,一條深紅色的濕痕。
殿門處,秦舞陽癱在地上,渾身篩糠,褲襠濕了一片。
兩個郎衛按著他的肩膀,他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嬴政沒看他一眼。
荊軻的身體被拖過殿門門檻時,後腦磕在石條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眼睛還睜著,目光從仰躺的角度掃過殿門上方的橫樑,掃過門楣上刻著的雲紋,最後落在天上。
咸陽的天很藍。
郎衛把殿門關上了。
悶響在大殿中迴蕩了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