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就這破爛玩意兒,還敢叫定奪?(2/2)
他不是個蠢人,楚雲深這番粗暴的吐槽,直接戳中了秦法在地方推行中最致命的軟肋。
法家律法嚴苛,但執法權在下面的人手裡。
一本沒有斷句的秦律,就是一本任由世家官吏揉捏的麵團。
為什麼孟家荀家那些人不慌?
因為就算朝廷印了書發下去,百姓讀不懂,最終還是要來求教他們。
只要這釋法權還在他們嘴裡,這天下就翻不了天。
趙高盯著帛書上的那幾個墨跡,喉結滾動。
「亞父……亞父既然看出了這等禍患,定有補救之法。」
趙高猛地一個頭磕在地上,「求亞父賜教!」
「真麻煩。」
楚雲深撇了撇嘴。他重新拿起毛筆,在空白處畫了一個小圓圈。
「這個,叫句號,一句話徹底說完了,意思完整了,畫個圈。」
接著,他在旁邊畫了一個小蝌蚪一樣的黑點。
「這個,叫逗號,話還沒說完,中間需要喘口氣停頓一下,畫這個。」
最後,他畫了一個帶鉤加個點的符號。
「這是問號,表示疑問。」
楚雲深拿著筆,在那條《盜律》上,按照最標準的本意,填上了標點符號。
【盜馬牛羊者,論當死。不殺,論者罰金二兩。】
他把筆隨手扔進石硯里,墨汁濺出幾滴。
「照著這個法子,把這十幾萬字全給我標上。圈是圈,點是點,白紙黑字釘死了。只要腦子沒毛病的人,拿著這帶圈點的東西看一遍,就絕不可能讀出第二個意思。」
楚雲深踢掉鞋子,重新倒回竹榻上,抓起蒲扇蓋住臉。
「這是上古傳下來的斷句秘法,專治各種老眼昏花和故意找茬。行了,拿去自己研究,再敢打擾我睡覺,我把那三個箱子劈了當柴燒。」
院子裡安靜了。
趙高跪在地上,死死盯著那幾個簡單的符號。
黑色的墨跡落在白色的布帛上。
明明只是幾個隨手畫出來的圈和點,但在趙高眼裡,這分明就是一張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
他懂了。
有了這些符號,律法的意思就被徹底定死了。
那些企圖利用文言生澀來曲解聖意、矇騙百姓的世家門閥,將被這幾個小小的黑點,徹底砸碎他們的飯碗。
這不是為了方便閱讀,這是從根本上剝奪了全天下讀書人的釋法權。
從此以後,規矩就是規矩,沒有一絲一毫的商量餘地。
亞父只是隨手一划,便斷了天下世家的活路。
趙高雙手顫抖著將那捲帛書收攏,小心地捧在胸前。
他站起身,對著熟睡的楚雲深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奴叩謝亞父賜法。」
趙高沒有發出聲響,帶著小宦官倒退著退出院子,然後轉身,發瘋一般朝著章台宮的方向狂奔而去。
……
章台宮內。
大殿空曠,香爐里的薰香裊裊升起。
嬴政坐在御案後。
那捲被楚雲深畫了標點符號的樣刊,正平鋪在他面前。
趙高站在御階下方,低著頭,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
他剛剛將楚雲深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嬴政沒有說話。
他伸出食指,指尖在那個小小的逗號上輕輕摩挲,隨後移到句號上。
手指敲擊桌面,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
「一句話三種念法。」
嬴政的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底下人嘴皮子一碰,治國法成了謀反書。」
嬴政猛地站起身。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卷帶有圈點的帛書。
原本雜亂無章、令人頭痛欲裂的文字,此刻因為這幾個微不足道的符號,變得層次分明,脈絡清晰。
秦法的森嚴與冷酷,第一次如此直白、毫無遮掩地展露在視線中。
「釋法權……」
嬴政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世家為什麼有恃無恐?
因為經典在他們手裡,解釋權在他們嘴裡。
嬴政猛然睜開眼,雙目中爆發出奪目的精光。
「好一個上古斷句秘法。好一個殺官造反。」
嬴政仰起頭,突然大笑出聲,笑聲震得大殿頂部的灰塵簌簌落下。
笑聲止住,嬴政的眼神變得如刀鋒般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