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按秦律,盜公田者,斬左趾!(2/2)
「孟氏報備,此地田產六百畝,界樁到前方小橋為止。」
衛朔手指點著腳下黑土,「但這三十一畝四分梯田,外加一畝二分圭田,全在界樁外。」
衛朔抬頭,目光如刀,死盯孟彪。
「私自圈占公田,隱匿不報。」
「按秦律,盜公田者,斬左趾!」
幾個字,帶森冷殺氣,在鄉道炸響。
「噹啷!」
孟彪手中桑木棍脫手砸石。
腿一軟,橫肉顫抖,驚恐看著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
堵路的佃戶聽到斬左趾,齊刷刷倒退七八步,糞叉放下。
……
夜色沉悶,咸陽城南,孟氏大宅的書房內,燭火劇烈搖晃。
「啪!」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屋內炸響。
一尊成色極佳的藍田玉雕被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碎玉飛濺。
殘片崩到門邊,打在跪伏於地的孟彪額頭上,劃出一道血口。
孟彪連躲都不敢躲,肥碩的身軀在地上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飯桶!」
孟啟站在書案後,指著孟彪的鼻子破口大罵。
他頭上裹著的麻布已經滲出新血,右腿打著夾板,整個人只能靠雙手死死撐著案面勉強站立,這讓他看起來像一隻暴怒卻瘸了腿的瘋狗。
「帶了十幾號人!拿著長棍鋤頭!在咱們孟家自己的地盤上,被一個連毛都沒長齊的南城賤民給鎮住了?」
孟啟胸口劇烈起伏,唾沫星子橫飛,「老子養你們有什麼用!他手裡有幾兵幾卒?你就眼睜睜看著他把那三十一畝四分的隱田全登記造冊?」
孟彪趴在地上,聲音裡帶著哭腔:「家主,真不怪小人啊!那娃娃根本不跟咱們掰扯地界,也不聽咱們扯什麼荒田下田。他拿出一根破麻繩,幾根竹尺,在田坎上隨便扯了幾下,在地上畫了個三角形……」
孟彪咽了口唾沫,眼底滿是驚恐,「就那麼一算,分毫不差!三十一畝四分,他連土是濕的都攥出水來給咱們看了。他還說,按秦律,盜公田者斬左趾!家主,那小子眼神跟狼一樣,跟著他的甲士手裡的戈都拔出來了,小人們要是硬攔,那是造反啊!」
「斬左趾!他拿秦律嚇唬你,你就信了?」
孟啟一把抄起案上的漆木耳杯,照著孟彪的腦袋就砸了過去,「大秦的律法,什麼時候輪到他一個泥腿子來定奪!那地是孟氏的,就是孟氏的!」
漆杯砸在孟彪肩膀上,滾落一旁。
孟啟喘著粗氣,跌坐回胡床上,牽動腿傷,痛得直咧嘴。
門軸發出極其沉悶的摩擦聲。
書房連通內院的偏門被推開,一陣夜風捲入,吹得燭火忽明忽暗。
荀恪跨過門檻,他依舊穿著那身灰袍,但此刻袍袖卻因步伐過快而微微翻卷。
一向古井無波的臉上,此刻鐵青一片,眼角細密的皺紋里藏著極深的戾氣。
孟啟見荀恪臉色不對,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荀兄,鄉下的事……」
「不用罵他了。」
荀恪冷冷打斷孟啟的話,徑直走到案前,目光盯著地上的碎玉,「鄉下輸了,咸陽城裡,咱們也輸了。」
孟啟猛地抬頭:「少府那邊?那十年的陳帳……」
「翻出來了。」荀恪的聲音乾澀,毫無溫度,「那個殺豬的樊黑,不認竹簡,不看楚字韓文。他拿了一壺茶水,在桌子上畫格子,把戰車、皮膠、木料,全按他南城肉鋪分豬肉的法子給折算了。」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荀恪雙手按在案幾邊緣,身體前傾:「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十年的爛帳,一分不差。咱們在少府里安插的主事,想拿耗損說事,被那殺豬的揪住衣領撞在柱子上。三千斤皮膠,四百根檀木,全給掏了個底朝天。」
孟啟倒吸一口冷氣,嘴唇止不住地哆嗦:「那……那主事呢?」
「進去了。」
荀恪直起身,「半個時辰前,李斯親自帶了廷尉府的黑甲衛,把少府外院圍了個水泄不通。主事連帶五個老吏,全被鎖拿。東庫的帳本和實物,正在貼封條。」
完了,孟啟腦子裡轟然作響。
他雙手死死抓住胡床的扶手,骨節泛白。
他原本以為,這幫不懂經義、不懂官場禮數的新吏,進了衙門就像是落入蛛網的飛蟲,隨便一個規矩就能把他們纏死。
但這幫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們不講引經據典,不講和光同塵,更不講什麼世故人情。
他們手裡只有乾巴巴的算籌和一把丈量的皮尺。
那不是官,那是嬴政手裡最冷酷無情的刀子,一刀接一刀,不把世家大族的皮肉剃乾淨,絕不停手。
「這朝堂,他們是真想換血啊……」孟啟喃喃自語,恐懼像毒蛇一樣纏上他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