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雷鳴(2/2)
姜黎杉聽完李玉君的話,面色不變,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李脈主說得不錯,陳峰主確實有功。」
他話鋒一轉,聲音驟然冷了幾分,「可功勞歸功勞,規矩歸規矩,有功當賞,有過當罰,這是宗門立身的根本。」
「陳峰主此番未經報備,擅自前往險地,若是人人都如他這般,想走就走,想來就來,那宗門豈不是亂了套?」
這話說得很重。
殿內的氣氛,在這一刻降到了冰點。
地衡位長老席上,幾位長老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宗主這是鐵了心要敲打陳慶。
不是簡單的問罪,而是在所有人面前,給陳慶一個下馬威。
陳慶站在原地,面色依舊平靜,可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漸漸冷了下來。
「亂套?這高帽子,我可不敢戴。」
他擡起頭,目光直視姜黎杉,「偌大的一個宗門,僅僅是我一個人,就能亂了套?」
這話說出口的瞬間,殿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火藥味。
所有人都聞到了那股濃烈的火藥味。
地衡位長老席上,幾位長老面色大變,他們什麼時候見過這等陣仗?
宗主與天樞位,在大殿之上當眾對峙,這是天寶上宗立宗以來都未曾有過的事。
人執位席位上,曲河、張白城等人更是面色蒼白,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他們修為不高,可眼力還是有的。
眼前這一幕,分明是宗門最高層之間的權力博弈,稍有不慎,便是山崩地裂。
天樞位席位上,幾位脈主的表情各不相同。
柯天縱終於回過神來,面色變得極為難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華雲峰與姜黎杉之間的那場對峙。
那一次,也是這樣,當眾,針鋒相對,寸步不讓。
而今天,這一幕又要重演了嗎?
韓古稀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看看姜黎杉,又看看陳慶,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姜黎杉雙眼微微眯起。
他執掌天寶上宗這麼多年,還從未有人敢在大殿之上,當眾與他頂撞。
「陳峰主。」
姜黎杉的聲音依舊平淡,可那平淡之下,卻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寒的冷意,「你是在質疑本宗的決斷?」
「弟子不敢。」
陳慶微微欠身,語氣恭謹,可那雙眼睛裡卻沒有半分恭順,「弟子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此番前往凌霄上宗,確實未曾報備,是弟子的疏忽。」
「可若說因此便會亂了宗門的規矩,那未免也太看得起弟子了。」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如水:「宗門立宗數千年,規矩森嚴,制度完備,豈是我一個人能動搖的?宗主此言,未免有些言過其實。」
這話說得綿里藏針,明著是自謙,暗裡卻是在說姜黎杉小題大做。
殿內的氣氛,已經緊張到了極點。
宗主與天樞位脈主,當眾對峙,言語交鋒,寸步不讓。
這是要變天了嗎?
韓古稀終於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來,對著姜黎杉抱拳一禮,又對著陳慶使了個眼色,「依老朽之見,此事不如各退一步,陳峰主的功勞,宗門當記;未報備之事,口頭告誡一番便是,不必上綱上線。」
韓古稀說完,對著兩人各施一禮,重新落座。
他這話說得公允,既沒有偏袒陳慶,也沒有違逆姜黎杉,可那話里話外的意思,分明是在替陳慶解圍。殿內安靜了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黎杉臉上,等待著他的決斷。
姜黎杉的目光從陳慶身上移開,掃過全場,最終重新落回陳慶臉上。
「韓脈主說得有理,陳峰主此番在凌霄上宗的功勞,宗門自會記下。」
他頓了頓,聲音驟然冷了幾分,「可未經報備擅自前往險地之事,本宗也不能當作沒發生,此番事小,本宗便不再追究,可若是再有下次……」
他沒有說下去,可那話里的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
再有下次,便不會這麼輕易放過。
陳慶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對著姜黎杉微微欠身,便重新落座。
韓古稀見狀,連忙起身,對著殿內眾人道:「今日議事已畢,諸位若無他事,便散了吧。」這話說得及時,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即將燃起的烈火上。
殿內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對著姜黎杉躬身行禮,而後魚貫而出。
可他們的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低著頭,匆匆忙忙,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趕。
所有人都在心裡暗暗盤算,今日這一幕,意味著什麼。
這兩股力量之間的碰撞,才剛剛開始。
更多的人則是內心難受。
如今北蒼局勢混亂,夜族兩位元神境虎視眈眈,金庭、大雪山蠢蠢欲動,六大上宗風雨飄搖。這個時候,天寶上宗若是內部生亂,無疑會給夜族、金庭可趁之機。
南卓然站在地衡位席位上,看著陳慶離去的背影。
今日宗主這番舉動,已經徹底撕開了那層窗戶紙。
兩人之間的矛盾,已經擺在了面上。
陳慶大步向殿外走去,面色平靜如水。
「陳峰主!」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是李玉君。
陳慶停下腳步,轉過身去。
李玉君快步走到近前,面色複雜地看著他。
「李脈主。」陳慶抱拳一禮。
李玉君微微點頭,問道:「宗主今日對你發難,到底是什麼原因?你哪裡得罪了宗主?」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以陳慶如今的實力和聲望,姜黎杉就算不重用他,也不該當眾打壓。
這於宗門、於姜黎杉自己,都沒有好處。
陳慶淡淡一笑,那笑意裡帶著幾分冷意:「或許是因為……我太不聽話了。」
李玉君一怔,隨即眉頭緊皺。
她隱約明白了什麼,可那層窗戶紙,她也不好戳破。
「此事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她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如今北蒼局勢混亂,無論你和宗主之間有什麼矛盾,都要以大局為重。」陳慶點了點頭,語氣平靜:「李脈主放心,這些道理,我明白。」
李玉君看著他,欲言又止。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傳音道:「如果事不可為,我會站在你這邊。」
這是傳音。
只有陳慶一個人能聽到。
李玉君卻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大步離去。
陳慶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心中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還記得他剛來天寶上宗的時候,九霄一脈對他的壓迫是最多的。
那時候,李玉君雖然沒有親自出手,可她默許了門下弟子對他的種種刁難。
如今,這位九霄一脈的脈主,卻暗中對他表示支持。
世事之奇,莫過於此。
陳慶搖了搖頭,轉身向著萬法峰的方向走去。
天樞閣大殿發生的事,像一陣風,迅速席捲了整個天寶上宗。
不過半日功夫,從主峰到萬法峰,從三十六峰到各堂各殿,幾乎所有人都在議論這件事。
「聽說了嗎?宗主在大殿上當眾訓斥了陳峰主!」
「不是訓斥,是問罪!說陳峰主未經報備擅自前往凌霄上宗,要治他的罪!」
「可陳峰主不是在凌霄上宗立了大功嗎?斬殺兩位宗師榜高手,這麼大的功勞,怎麼還要治罪?」「這你就不懂了吧?功高震主啊!陳峰主如今風頭太盛了,宗主這是要敲打敲打他。」
「我看未必,你們難道沒聽說嗎?萬法峰最近的日子可不好過,這分明就是在針對陳峰主。」「可宗主為什麼要針對陳峰主?陳峰主可是宗門的功臣啊!」
「誰知道呢?高層之間的事,咱們哪裡看得明白。」
「我倒是聽到一個說法……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說!」
「據說,宗主和華峰主向來不合,而陳峰主和華峰主關係極近,宗主這是……借著打壓陳峰主,在敲打華峰主。」
「噓!小聲點!這話也敢亂說?」
「我什麼都沒說,你什麼都沒聽到。」
類似的議論,在天寶上宗的每一個角落都在發生。
幾位脈主雖然下令不要傳播此事,可這等大事,哪裡是幾句話就能壓下去的?
消息像是長了翅膀一樣,越傳越廣,越傳越離譜。
種種說法,莫衷一是。
可有一點,所有人都達成了共識。
陳慶與姜黎杉之間的這場衝突,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第一聲雷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