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鎮岳(2/2)
他們仰頭望著那座鎮壓一切的千丈山嶽,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而天寶上宗這邊,則是另一番景象。
短暫的死寂之後,整座主峰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高台之上,陳慶雙手按在天寶塔塔身之上,嘴唇蒼白。
方才噴出那一口精血,讓他的氣息虛弱了不少,可他的雙眼依舊亮得驚人。
他低頭,目光穿過塔身與地面之間的縫隙,落在那道被鎮壓的白色身影上。
大雪山聖主。
他還活著。
陳慶能感覺到,那尊冰晶石像雖然殘破,卻依舊在運轉。
藍色的道則與灰色的光芒交織纏繞,死死抵住山嶽的鎮壓,不讓它徹底落下。
元神境高手,極難身死。
甚至肉身碎了,元神還在,便有生還的可能。
這一點,陳慶心中十分清楚。
「不能給他喘息的機會。」
陳慶雙眼眯成一道縫隙,體內真元緩緩流轉。
他閉上雙眼,心神沉入丹田,引動那股沉寂已久的底牌。
丹田深處,一尊金色的虛影緩緩浮現。
那虛影面容慈悲,雙目微垂,周身佛光普照,正是玄漠佛尊。
自古國遺址之後,這張底牌便一直沉睡在陳慶體內,等待著被喚醒。
此刻,時機已到。
金色的佛光自陳慶丹田之中緩緩湧出,沿著經脈向上蔓延,在他眉心之處凝聚成一點刺目的金芒。
而此刻,山嶽之下。
大雪山聖主單膝跪在坑洞之中,左臂死死托住山嶽的底部,右臂無力地垂在身側。
他嘴角掛著殷紅的血跡,氣息虛弱到了極點。
可他畢竟是元神境。
即便被天寶塔鎮壓,即便肉身重傷、元神殘破,他依舊沒有死。
甚至,他的感知依舊敏銳。
就在陳慶引動玄漠佛尊之力的那一瞬間,大雪山聖主的心中驟然升起一股寒意。
「不好!」
大雪山聖主的瞳孔驟然一縮,一股前所未有的驚恐從心底轟然爆發。
這種感覺,他從未體驗過。
即使當年面對楊玄一,他也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死亡預感。
而眼前,這種感覺完全不同。
「到底是什麼!?」
大雪山聖主來不及細想,因為那點金芒正在飛速膨脹,越來越亮、越來越盛。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他真的會死在這裡。
他的左手猛地鬆開山嶽,那隻枯瘦如柴的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面鏡子。
鏡面通體晶瑩剔透,邊框雕刻著繁複的冰紋,鏡身之上流轉著淡藍色的光芒,散發出令人神魂戰慄的寒意。
大雪山通天靈寶!玄冰鏡!
此物在十三件通天靈寶中,攻伐之力只能算末流,可它的逃遁與隱匿之能,卻是冠絕北蒼。
鏡面藍光驟然暴漲。
大雪山聖主眉心,那尊殘破的冰晶石像猛然從肉身掙脫而出,化作一道刺目的藍光,裹挾著他的元神朝鏡面激射而去!
捨棄肉身,元神遁逃。
這是一個極其慘烈的決定,可大雪山聖主沒有選擇。
因為再不逃,他連元神都保不住。
「嗡—!!!」
玄冰鏡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鏡面之上藍光暴漲,將那道元神裹挾其中。
下一刻,鏡面之中倒映出一片遙遠的景象,那是千里之外的茫茫雪山,是大雪山的山門所在。
玄冰鏡的威能,鏡映百里。
只要花費一定代價,便可在瞬息之間跨越百里之遙。
「想跑!?」
華雲峰的反應快到了極致。
在大雪山聖主捨棄肉身的瞬間,他便察覺到了不對。
蒼梧劍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青色劍虹,朝著那道藍光激射而去!
七苦同樣動了。
金剛杵橫空掃出,裹挾著鋪天蓋地的金色佛光,朝著那面玄冰鏡碾壓而去!
兩道攻勢,幾乎同時抵達。
可還是慢了半息。
玄冰鏡的鏡面之上,那道藍光已經沒入其中,消失不見。
青色劍虹擦著鏡面掠過,在虛空中留下一道深深的黑色裂縫。
金色佛光轟然砸落,將玄冰鏡震得劇烈顫抖,鏡面之上浮現出細密的裂紋。
可那道元神,已經逃了。
鏡面中,那道藍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終化作一個微不可見的光點,消失在茫茫雪山的倒影里。
高台之上,陳慶眉心的那點金芒剛剛凝聚成形,尚未激發,大雪山聖主的元神便已遁走。
他的面色一沉,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好快的決斷。」
陳慶低聲自語,語氣帶著幾分不甘和忌憚。
元神境高手,果然沒有那麼容易殺死。
他緩緩收斂丹田之中那股佛尊之力,眉心的金芒漸漸消散。
那張底牌,他終究還是沒有用出去。
不是不想用,而是來不及用。
大雪山聖主的反應太快了。
從察覺致命威脅到捨棄肉身、催動玄冰鏡、元神遁逃,前後不過一息之間。
不過————
陳慶低頭,目光落在大雪山聖主遺留的肉身之上。
這具肉身本身散發出某種奇特氣息。
那氣息很特別,並非只是元神境肉身該有的,似乎它本身另有玄機。
陳慶心中念頭電轉,不過此刻並不是上前研究的好時機。
大雪山聖主逃了,整個場面瞬息間發生了兩極反轉。
「走!」
閻燼低喝一聲,身形化作一道白色流光,朝著遠處激射而去!
他的速度快到了極致,在空氣中拖出一道長長的殘影。
雪離這才回過神來,身形同樣暴退。
凌霜的反應更快。
從天寶塔落下的那一刻起,他便已在準備。
他早就看出來了,今日之局已經徹底崩了。
聖主被鎮壓,李青羽重傷,金庭、大雪山、天星盟三方高手死的死、傷的傷,再打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裡。
所以,大雪山聖主元神遁逃的瞬間,凌霜已經動了。
凌霜的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朝著東南方向激射而去,速度快得驚人。
玄明的反應,已經算慢了。
不是他不夠快,而是他的位置太差。
他距離主峰最近,方才與張令馳、欒峰交手時,被兩人逼到了廣場邊緣。
當天寶塔落下的那一刻,他被那股衝擊波震得氣血翻湧,身形跟蹌,花了一息時間才穩住。
一息。
在普通人眼中,一息不過是眨眼的工夫。
可在華雲峰眼中,一息已經足夠做很多事了。
「想走?」
華雲峰眼眸浮現出一道冷冽到極致的寒光。
他的身形沒有動。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握住了蒼梧劍的劍柄。
然後,拔劍。
「鏘—!!!」
劍出鞘的瞬間,一道刺目的青光自劍鞘之中噴薄而出。
那青光之熾烈,仿佛將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一片青色。
劍鳴之聲激盪九天,響徹三十六峰!
那道青光不是刺向玄明,而是從他身前十丈之處掠過。
玄明的身形猛然一滯。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裡,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痕,從右肩斜斜延伸到左肋。
血痕很細,細到幾乎看不清楚。
可血痕之中正滲出殷紅的鮮血。
「這是————」
玄明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可話未出口,他的身體便從中間裂開了。
不是被斬成兩半,而是被那道劍光中蘊含的道則之力,從血肉層面徹底瓦解。
他的肉身,他的真元,他的神魂,在這一刻同時崩碎,化作漫天血霧,在風中飄散。
九轉宗師。
金玄部第一大君。
縱橫北蒼數百年的頂尖高手。
在華雲峰一劍之下,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已形神俱滅。
快!
快到了極致!
快到在場絕大多數人根本沒有看清那一劍的軌跡,只看到一道青光閃過,玄明便化作了一團血霧。
「華師叔————」
陳慶站在高台之上,目光落在那團漸漸散去的血霧上,心中倒吸一口涼氣。
這就是元神境的劍。
另一邊,姜黎杉也動了。
他的目標是雪離。
這位前宗主的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在虛空中拖出一道殘影,朝著那道白色流光激射而去。
手中漆黑長劍之上,蒼雲九震的暗勁層層疊加,劍身嗡嗡震顫,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鋒芒。
雪離感覺到了身後越來越近的殺意,面色驟變。
她拼命催動體內真元,速度暴漲,試圖拉開距離。
可姜黎杉的速度比她更快。
「留下吧。」
姜黎杉的聲音在雪離身後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手中的長劍刺出。
一劍。
只有一劍。
劍光如墨,在虛空中劃出一道漆黑的弧線,精準地刺入雪離的後心。
「噗!!!」
鮮血飆射而出,在空中化作一片血霧。
雪離的身形猛然一滯,緩緩低下頭,看著那柄從胸口貫穿而出的劍尖。
劍尖之上,漆黑的光芒流轉,蒼雲九震的暗勁在她體內轟然爆發。
一重。
兩重。
三重。
九重暗勁,一層接一層,將她的五臟六腑、經脈丹田,盡數震碎。
「姜————黎————杉————」
雪離艱難地吐出這三個字,嘴角湧出一大口鮮血。
她的眼中滿是不甘,可那不甘很快便化作一片死灰。
姜黎杉抽劍。
雪離的身形如同斷線的風箏,從半空中墜落,狠狠砸在主峰廣場之上,濺起一片塵土。
再無生息。
與此同時,張令馳出手了。
他的目標是凌霜。
這位前代宗主的身形橫移而出,擋在凌霜的退路之上。蒼老的面容上沒有絲毫表情,只有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殺意。
「你也留下吧。」
張令馳一掌拍出。
這一掌,沒有任何花哨,沒有任何技巧,只是簡簡單單的一掌。
可就是這一掌,裹挾著九轉宗師的磅礴真元,如同一座大山,朝著凌霜碾壓而去。
凌霜面色驟變,手中彎刀猛地劈出,刀光如匹練,迎著那一掌斬去。
「轟—!!!」
掌勁與刀光碰撞,迸發出震耳的巨響。
凌霜的身形倒飛而出,口中鮮血狂噴,手中的彎刀寸寸碎裂。
他還沒落地,欒峰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他身側。
一掌拍在凌霜的天靈蓋上。
「咔嚓——!!!」
顱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凌霜的雙眼猛地瞪大,瞳孔渙散,身形軟軟倒地。
而閻燼,此刻已經逃出了數百丈。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在虛空中拖出一道長長的黑色殘影。
他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只是一味地向前沖,向前沖,向前沖。
只要能逃出天寶上宗的範圍,只要能逃回千礁海域,他就還有活路。
可他不知道的是,薛竹和於懷安已經追了上去。
兩道蒼老的身影一左一右,緊咬著閻燼的尾巴,距離越來越近。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李青羽要跑!」
一道驚呼聲從人群中響起。
數千人的自光齊刷刷地轉向廣場邊緣。
那裡,一道瘦削的身影正在倉皇奔逃。
李青羽!
他的臉色蒼白,胸口那道被隕星槍貫穿的傷口還在汩汩流血,氣息虛弱到了極點。
他的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右臂拼命揮動,腳下步伐踉蹌,每一步都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在跑。
他的速度很慢,可他沒有放棄,因為他知道,一旦停下,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快殺了他!」
「不能讓他跑了!」
「這個叛徒!」
怒喝聲此起彼伏,數十道身影已經朝李青羽追了過去。
可他們距離太遠,而李青羽距離山門已經不遠了。
高台之上,陳慶抹去了嘴角殘留的血漬。
雖然氣息虛弱,可那雙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
他轉過身,目光穿過層層人群,落在遠處那道倉皇奔逃的身影上。
「李青羽。」
陳慶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個人耳中。
「你跑不掉。」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慶右手一探,從身旁拿起那柄隕星槍。
槍身之上,月華流轉,槍尖一點寒星明滅不定。
然後,他左手一翻,四象霹靂弓出現在掌中。
弓身四色光芒驟然亮起,四象之力在弓身上流轉交織,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鋒芒。
陳慶將隕星槍搭在弓弦之上。
槍身與弓弦接觸的瞬間,四象之力如同潮水般湧入槍身之中,將整柄長槍映照得如同一條銀白色的蛟龍。
陳慶深吸一口氣,拉弓。
弓弦緩緩張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他的雙臂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用力。
四象霹靂弓的威能與他七轉的修為疊加,再加上隕星槍的重量,這一箭幾乎耗盡了他殘存的真元。
弓如滿月。
箭在弦上。
陳慶的目光鎖定遠處那道倉皇奔逃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然後,他鬆手。
「嗡—!!!」
弓弦震顫的聲音,如同一道驚雷在天地間炸開。
隕星槍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流光,拖曳著四色尾焰,朝著李青羽激射而去!
速度快到了極致。
快到肉眼根本無法捕捉那道流光的軌跡,只能看到一道銀白色的光線在虛空中一閃而過,如同一顆墜落的流星。
李青羽正在跑。
身後那道破空聲尖銳刺耳,驟然襲來。
他面色驟變,本能地想要閃避。
可傷勢太重,只能回身,拼盡殘餘的真元硬生生迎了上去。
「噗—!!!」
一聲沉悶的穿透聲響起。
隕星槍自李青羽的胸膛貫穿而出,帶著一蓬殷紅的鮮血,繼續向前飛了數十丈,才轟然釘在遠處的一面山壁。
槍身沒入石壁大半,槍尾嗡嗡震顫,將周圍的岩石震得寸寸碎裂。
李青羽的身形被這一槍帶著向後飛去,重重撞在那面山壁之上。
隕星槍貫穿了他的胸膛,將他釘在了山壁之上。
鮮血順著槍身汩汩流出,染紅了整面山壁。
李青羽低下頭,看著那柄貫穿自己胸膛的長槍,嘴角緩緩湧出一口鮮血。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數百丈的距離,落在高台上那道年輕的身影上。
那道身影站在高台之上,面色蒼白,可那雙眼睛,卻冷得如同寒冰。
李青羽看著那雙眼睛,忽然笑了。
「羅師弟————你收了個好徒弟。」
他低聲自語。
然後,他的頭緩緩垂了下去。
再無生息。
天寶上宗的叛徒,曾經的天寶四英之首,大雪山客卿,九轉巔峰宗師,李青羽,就此斃命。
PS:一萬四千多字,求個月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