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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棋子還是棋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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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容清癯,雙頰微陷,並非富貴圓融之相,而是透著一股文人的清峻與官人的肅穆。長期的案牘勞形在他眉間刻下幾道深刻的縱紋,宛如刀筆鐫刻,更添幾分威儀。

他此刻身著一件深色公服,正坐在書房看書。

一名小吏步伐極快的從連廊府衙那邊疾行而來,與守在門口的小廝小聲說了幾句,便被引進入內。

「大人。」

抬頭一看,正是方才帶裴之硯去官廨的小吏王彪。

此刻全然沒了剛才憨態的模樣。

「裴僉判到了?」

王彪道:「一應文書交接都已經辦妥,方才小的已經帶裴僉判去了他的官廨。」

「嗯,極好。」

李格非揚了揚手,「沒別的事,退下吧。」

王彪退下後,李格非的書也被他放下,對門口小廝道:「去將杜先生請來。」

小廝應是,立刻離開,約莫半刻鐘後,就見一位頭頂樸素方巾,身著素色襴衫,全身上下毫無冗餘配飾的清瘦男子出現,年紀看著約莫四十出頭。

此人,正是李格非口中的杜先生。

他的私人幕僚。

杜先生步入書房,拱手一禮後便靜立一旁,等待吩咐。

兩人很熟悉。

少了寒暄,直入主題:「人,已經到了。」

說話的時候,人是看向窗外的。

杜先生微微頷首,顯然已通過其他渠道知曉:「某聽聞了。新科榜眼,裴之硯裴僉判。」

他語氣沉穩,聽不出情緒。

「嗯。」

李格非收回目光,看向杜先生,「王判官方才讓人來回報,交接已畢,人看著倒還沉穩,不似全然不通世務的狂生。」

他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度,「只是將他放在這西京僉判的位置上,文叔心中,頗有些疑慮。」

杜先生沉吟片刻才謹慎開口:「大人所慮,可是因其授官時機與職司特殊?」

李格非哼了一聲,算是默認。

「焦蹈暴斃,原本的榜眼被黜落,他這第四的,倒替補上來,點了榜眼,更直接授了這實缺。

河南府僉判,掌刑名監察,位不高,權卻不輕。多少雙眼睛盯著?這般安排,豈能不引人猜度?」

他站起身,在書房內緩緩踱步:「朝中風向,如今微妙。

太后垂簾,官家日漸年長……,這裴之硯毫無根基,一紙詔書便空降至此。」

「你說,這究竟是太后的意思,還是官家的意思?」

他腳步停下,目光如炬射向杜先生,「亦或者,是某些人,想借這把新刀,來攪動西京這潭水?」

杜先生並未立刻回答,他垂眸思索了片刻,方才抬眼:「某以為,亦或兼而有之。」

「哦?細說。」

「裴之硯乃今科榜眼,文章才學自是入了太后與官家眼的。

授其官職,合乎常理,此其一。」

杜先生語速不疾不徐,「其二,河南府位處西京,雖不比東京牽動全局,亦是重鎮。僉判一職關乎刑獄,最易得罪人,也最易出政績。

將此職授予一無背景的新科進士,即可示朝廷公允用人,亦可試探其才具心性。」

他稍作停頓,聲音壓低了些:「其三,也是最緊要處。

某留意到,楊畏曾在朝堂上攻訐其家眷不祥,雖被太后壓下,但流言已起。此刻將他外放西京,遠離東京是非之地,看似官職相等,未嘗不是一種保全之意。」

「不過是出自太后憐才,還是官家……,或其他大人物的手筆,便不得而知了。」

李格非眉頭緊鎖:「保全?

只怕是將其推到了風口浪尖。西京就不是是非之地了?多少致仕的、閒居的元老勛貴在此!一樁案子處理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他那點根基,夠誰看的?」

杜先生微微欠身:「大人所言極是。

故此,這其四,或許亦是有人想借西京這盤複雜的棋局,看一看這把『新刀』究竟利不利,又能揮向何處。」

「用得好,或可清除積弊;

用得不好,折了便也折了,於執棋者,並無大損。」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良久,李格非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看來,這位裴僉判,是個麻煩,也是個契機。」

他坐回椅中,語氣沉了幾分:「李文叔守這河南府,只求境內安靖,民生順遂。

最厭的,便是朝堂風波延燒至此。」

他看向杜先生:「吩咐下去,一應公務,皆按章程辦理,不必刻意刁難,亦不必特殊關照。且看他明日見過同僚,尤其是那位趙別駕後,如何應對吧。

是龍是蟲,是棋子還是棋手,總得走上兩步,才能看得分明。」

杜先生躬身應道:「某明白。

會留意府衙內外動靜。」

他遲疑了一下,又道,「大人,是否需要留意其家眷?楊御史所劾之事……」

李格非擺擺手,略顯不耐:「市井流言,豈可輕信?不必刻意打探,徒惹是非。若其家眷真有不妥之處,在這西京城裡,遲早會露出行跡。若無不妥,我河南府尹,又何須去做那窺探下屬家宅的勾當?」

「是,某知曉了。」

客棧內,陸逢時沒有出去閒逛,而是在房中打坐。

見裴之硯回來,她睜開眼。

「安排好了?」

「嗯,官廨就在府衙後的坊內,是個獨院,我已看過,還算清淨。」

裴之硯看著她,「我們現在便可過去。」

陸逢時對此無可不無可,點了點頭:「也好。」

結了房錢,承德駕著馬車,載著他們簡單的行李,很快便到了福善坊的那處小院。

再次推開院門,夕陽正好將小院鍍上一層暖金色。

陸逢時走下馬車,站在院中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那顆梧桐樹上停留了片刻,點了點頭:「不錯,地氣平穩,還算宜居。」

裴之硯聞言,心下微微一松,像是得到了某種重要的認可。

他接過陸逢時隨身的小包裹:「正房有三間,你…選一間喜歡的。東廂房讓承德住。」

陸逢時也沒客氣,抬腳走向正房,推開中間作為客廳的堂屋看了看,又走向東邊那間臥室。

房間不大,床榻桌椅俱全,窗明几淨。

她推開後窗,窗戶正對著那棵梧桐樹的樹冠,視野不錯。

「就這間吧。」

她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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