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入貢院(2/2)
因平日裡學子都在溫習功課,出門的時候不多,竟是多日不曾碰面。
還是章昊然住進來那日,鬧出不小的動靜,他出門來看,才看見裴之硯。
如此,兩人便時常約一起下樓吃飯。
說著與另外一個叫柳明宇的學子準備起身回房複習功課去。
柳明宇今年十九,登州人士。
就讀於嵩山書院,家中經商,家中不少讀書子弟,但這幾年,只有他一人中舉。
家裡對他十分重視。
本來是想給他安排進京都好一些的客棧居住,這樣也能結識更多優秀子弟。
可他有自己的想法,選了一家毫不起眼的。
章昊然把兩人叫住:「該學該看的,都已看的差不多,這幾日天氣不錯,不如去郊外遊玩一番吧?」
「這,」
秦田瑞道,「現在去郊遊,不妥吧?」
還沒科考呢,就先玩上了?
鬆弛是好事,可也不能太不當回事。
譚少傑輕咳一聲,搖頭道:「章兄好意心領了。只是這幾日我總覺得《春秋》義疏還有疏漏,還需再溫習一二。」
「家父來信叮囑,說春闈在即,萬不可懈怠。前日剛收到新注的《禮記》,還未及細讀。」
柳明宇也拱手推辭。
章昊然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失望。
轉頭看向裴之硯:「墨卿兄也這般無趣麼?」
裴之硯放下茶盞,輕笑道:「就在昨日,我聽一位學子議論上屆春闈,說有一位湖州舉子,因考前郊遊時誤飲不乾淨的水,上吐下瀉三日,最後是被人抬著進考場的。」
譚少傑聞言臉色發白:「可是《水經注》里記載的清明水患?」
「正是。」
「京郊水系與城中不同,這個時節看似清澈的溪流,實則多含…」
章昊然不以為然:「我們不喝河裡的水不就行了。」
「章兄有所不知。」
秦田瑞壓低聲音,「去歲禮部下了新規,若再出現飲食導致不能科考的,可不會如先前那樣抬進去。」
柳明宇補充道:「我家中有藥鋪生意,叔父說這幾日藥鋪的藿香丸都被舉子們買空了。」
「況且…」
裴之硯忽然望向窗外。
眾人順著他的視線,看見兩個交腳幞頭、著褐色圓領衫的衙役正在對麵茶樓前駐足,其中一人正執筆記錄著什麼。
譚少傑立刻會意:「聽說禮部派了暗察御史……」
章昊然手中的茶盞「咔」地磕在桌沿。
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他月牙色錦袍袖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眾人詫異地看他,他卻渾然不覺。
只目光一瞬不瞬的盯在對麵茶樓前那兩個褐色身影上,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去。
他猛地意識到眾人的目光,迅速低下頭,掩飾性地去擦拭袖口的水漬,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咳,無妨,手滑了。」
他努力想擠出一個笑來,卻顯得有些僵硬,「既如此,那,那便等科考後再約吧。」
這話說得極快,幾乎沒經過思考。
與他剛才興致勃勃提議郊遊時的神采飛揚判若兩人。
秦田瑞閱歷最豐富,眉頭微蹙。
若有所思地看了章昊然一眼,又順著他的視線瞟向窗外那兩名衙役,沒再說什麼。
譚少傑和柳明宇本就心思不在此處,見章昊然放棄提議,都鬆了口氣,再次拱手告辭,匆匆上樓溫書去了。
桌邊只剩下章昊然和裴之硯。
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
窗外街市的喧囂似乎被隔離開來。
裴之硯神色平靜,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只是重新拿起茶壺,為章昊然續上半杯茶。
動作從容不迫。
清涼的茶水注入杯中,發出細微的聲響。
「章兄似乎有些不適?」
裴之硯聲音溫和,聽不出探究,更像是尋常的關切。
他並未直接點破對方剛才的失態,目光落在章昊然袖口那片水漬上。
章昊然被這溫和的詢問燙了一下,猛地抬頭。
眼神閃爍不定。
「沒什麼,墨卿兄多慮了。」
他端起新添的茶,也不管燙不燙,仰頭喝了一大口。
似乎想藉此壓驚,卻反而被嗆得咳嗽起來,狼狽地放下杯子,臉色漲紅。
「只是,不能去郊遊,覺得可惜罷了。」
他一邊咳嗽,一邊語速極快的解釋,更像是說服自己,「想著考前放鬆一下也好,誰知竟有這許多忌諱,
還是多謝墨卿兄剛才的提醒!」
他拱了拱手,眼神卻不敢與裴之硯對視。
目光飄忽的掃過桌面,牆壁,最後又不受控制地瞥了眼窗外。
那兩個衙役已經離開了原地。
「章兄客氣了。」
裴之硯微微一笑,不再追問,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啜飲。
他那雙沉靜的雙眸深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和凝重。
章昊然剛才的反應,不正常。
那雙眼的驚惶與失態,像是看見了什麼令其忌憚甚至恐懼的東西。
他,害怕衙役?
若真是如此,章昊然或許跟著他來到這個客棧,就沒那麼簡單。
通過這幾日的了解。
章昊然乃集賢學士章衡章大人的族人,但應該是不同支,因他對其父避開不談。
所以具體身份還不是很清楚。
不過,在科考之前,不鬧出什麼事情來,管他是什麼身份,又有什麼私心,都與他沒什麼關係。
二月初一
寅時剛過,天色仍是濃稠的墨藍,寒意刺骨。
貢院街卻早已被無數燈籠火把照得亮堂堂,人聲鼎沸。
各地趕來的舉子們在家僕書童的簇擁下,提著考籃,揣著忐忑與期望,匯聚成數條長龍,等待著貢院大門的開啟。
空氣里瀰漫著炭火氣、淡淡的墨香、早點攤子的食物熱氣,以及濃濃的緊張感。
衙役和兵丁手持水火棍,神色肅穆地維持著秩序,呼和聲不絕於耳。
裴之硯與譚少傑、柳明宇結伴而來。
秦田瑞稍晚一步也到了。
章昊然幾乎是踩著點出現的,臉色在燈籠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不如往日活絡,只匆匆與幾人打了個招呼便站在一旁接過書童遞過來的炊餅咬上一口。
隊伍緩慢地向前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