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適其時,利其民(1/2)
「孫夫人又在逗弄年輕媳婦了?」
來人聲音溫和,卻自帶一股威嚴。
是今日壽宴的主角之一,呂希哲的三弟,呂希純的夫人謝氏。
這時候的謝氏,與魏晉時期的謝,完全不是一個層次。
但即便如此,謝家出來的姑娘,也不是普通人家能攀附上的。
謝氏嫁給呂公著第三子,也算是門當戶對。
孫氏一見她,臉上笑容更盛,明顯收斂了幾分隨意:「呂三夫人您可來了,我正和裴夫人說起裴僉判年輕有為呢!」
謝氏的目光落在陸逢時身上:「這位便是裴僉判的夫人?
果然氣度不凡。」
「墨卿那孩子不錯,不驕不躁,是塊好材料。」
她直接稱呼裴之硯的字,顯然是早就做過一番功夫的,如此稱呼,耐人尋味。
若說是讚賞,卻又稱他為材料。
而非棟樑之才。
素來就有宴無好宴這句話,才落座半刻鐘,陸逢時便領教了一番。
你來我往間,全是試探。
陸逢時沒有多言,這次只是喊了聲呂三夫人,行了晚輩禮,便坐在那不動了。
謝氏作為主人家,豈會讓自家的宴席冷場。
招呼著大家嘮家常。
這些,陸逢時是一句嘴也插不上。
當然,她也沒興趣。
正當謝氏遊刃有餘地主持著場面,與諸位夫人閨秀言笑晏晏之時,一道更為雍容華貴的身影在一眾僕婦婢女的簇擁下,緩緩步入水榭。
來人約莫五十上下,身著深青色繡金鳳牡丹紋樣的錦緞大袖衫,頭戴著翡翠掩鬢,正中一支赤金點翠祥雲鳳凰步搖。
儀態端莊,面容保養得宜。
她一出現,原本略有些嘈雜的水榭頓時安靜了幾分。
所有女眷都站起身來。
正是今日的壽星呂希哲的夫人,呂家當家主母,出自滎陽鄭家的鄭氏。
她沒有立刻走向主位,而是目光含笑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陸逢時這一席。
很快又收回目光。
「方才處理些瑣事,來遲了些,諸位夫人莫怪。有勞三弟妹替我周全。」
謝氏淺笑回道:「大嫂言重了,分內之事。」
鄭氏落座,宴席便正式開始。
珍饈佳肴如流水般呈上,水榭外湖面上歌姬乘著小舟輕歌曼舞,絲竹聲悠揚,一派富貴風流。
席間話題多是洛陽風物,各家趣事。
陸逢時安靜用餐,偶爾與身旁的劉雲明的夫人小鄭氏低聲交談兩句。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絡。
一位身著石榴紅襦裙,眉宇間帶著驕縱之氣的少女忽然將話題引向陸逢時。
聲音清脆,帶著幾分天真無邪的好奇:「裴夫人從江南餘杭而來,那地方聽說風景極好,女子也都溫柔似水。
不知裴夫人平日在家,都做些什麼消遣?」
「可會撫琴弈棋,吟詩作畫?
我們洛陽的姐妹常以此自娛呢。」
陸逢時抬頭,哦了一聲,道:「不會。」
眾人神色各異。
小鄭氏放下筷子,小聲告知:「她是西京留守李大人的嫡孫女。」
那來頭不小。
難怪這話看著是好奇閒聊,實則暗藏機鋒。
點明她來自溫柔似水的江南,又問及風雅技藝,她若是說不精此道,便做實出身鄉野不通文墨。
那與這滿座的雅致貴女們便格格不入。
她們心裡難道不清楚?
就是故意刁難。
只是未曾想到,陸逢時如此直白的回答兩個字:不會。
此言一出,水榭內頓時安靜了一瞬。
那李娘子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直白,愣怔之後,眼底閃過一絲輕蔑與得意:「裴大人才高八斗,裴夫人卻不通文墨,我有些好奇,那你們平時能聊得來嗎?」
陸逢時吃的也差不多了。
緩緩放下手中的筷子,慢條斯理的用帕子擦了嘴。
這才抬起眼,目光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憐憫,看向那位李娘子:「這位娘子所言,倒是讓我想起一則舊聞。
昔年東坡先生謫居黃州,常與田野樵夫、市井販夫往來,聽他們說稼穡之艱,市價之變。」
「先生曾言:『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兒,眼前見天下無一個不好人。』」
她目光掃過在場神色各異的眾人,繼續道:「可見真正通透之人,眼中從無高低貴賤之分,亦不會以己之長,輕人之短。
「夫妻之間,貴在知心。
「外子與妾身,平日所談,或許是民生瑣事,或許是書中趣理,又或許只是一碗羹湯的鹹淡。
只要心意相通,言談自然投機,又何須拘泥於是否一定要琴棋書畫,字字珠璣呢?」
陸逢時這一番話,引經據典。
瞬間將李娘子那「不通文墨便無法交流」的論調襯得無比狹隘淺薄。
緊接著,她又將夫妻相處之道歸於知心與心意相通,反而顯得李娘子的問題幼稚而失禮。
李娘子一張俏臉瞬間漲得通紅,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周遭那幾個原本等著看笑話的小姐妹,也紛紛尷尬地移開視線或低頭喝茶。
竟無一人幫她說話。
說什麼呢?
明明這個陸氏就是粗鄙的鄉間婦人,可人家一開口,那學識把她們全都給比了下去。
這時候開口,不是自己找不痛快。
李娘子身份貴重不假,但這個時候顯然不是出頭的好時機。
主位上的鄭夫人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讚賞,適時地輕笑出聲:「裴夫人此言大善。」
「夫妻倫常,本就在於一個「知」字。琴棋書畫是雅趣,柴米油鹽亦是真諦。能說得上話,便是最好的。」
另一位與鄭家交好的老夫人也笑著附和:「正是這個理。倒是我們做這些老婆子,整天拘著孩子們學這學那,反倒忘了根本了。」
經此一番,再無人敢小覷這位不通文墨的裴夫人。
她雖未展示任何才藝。
但那份引據經典的信手拈來,不卑不亢的氣度以及四兩撥千斤的智慧,遠勝於浮於表面的吟詩作畫。
水榭女客這邊暗流暫息,絲竹聲依舊悠揚。
不過眾人心思已悄然變化。
陸逢時安然穩坐,仿佛方才那場機鋒並未發生一樣。
與此同時,隔水相望的男賓區。
氣氛更是微妙。
宴席設在一處開闊的臨水平台,視野極佳,可覽園中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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